苹果树
约翰·高尔斯华绥（英） 著
外研社编译组 译
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
北京
201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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苹果树
“苹果树、歌声和金子”
——默里（欧里庇得斯《希波吕托斯》）
银婚日这天，阿什赫斯特和妻子在荒野边上驱车前行。他们想使这个节日锦上添花，晚上停在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托基过夜。
这是斯特拉·阿什赫斯特的主意。她天性浪漫善感。
斯特拉早已失去了双眸的湛蓝、花儿般的魅力、纯净清爽的脸庞和修长的身形，还有苹果花般的气色——二十六年前，这些都曾迅速而神奇地吸引了阿什赫斯特。即便四十三岁的她早已失去了这些，两颊已略显有斑点，灰蓝色的眼眸露出几分老成，但仍不失为一位可人、忠诚的伴侣。
她让车子停下。这个地方的左边是一块陡峭的公地。一处狭长地带上生长着落叶松和山毛榉，疏疏落落地夹杂着几棵松柏。它一直向公路和整片荒野上第一个又长又高的山岗之间的山谷方向延伸。
斯特拉正在寻找吃午餐的地方，因为阿什赫斯特从不寻找什么。这个地方位于一片金雀花和几棵落叶松之间，落叶松嫩绿的羽毛状叶子在四月落日的余晖里散发着柠檬般的清香。从这里可以俯瞰深邃的峡谷，远眺连绵的荒原高地。这里正迎合了一个热爱浪漫景致的水彩画家的果断天性。
她抓起画箱，下了车。
“这儿行吗，弗兰克？”
四十八岁的阿什赫斯特酷似大胡子席勒，两鬓斑白，个子高挑，双腿修长，还长着一双深邃的灰色大眼睛。他的眼中有时饱含深意，几乎显得很美，鼻子有点往一边歪，被胡须盖住的嘴唇张着。他默默地抓起餐篮，也下了车。
“噢！看，弗兰克！一座坟墓！”
有条与公路直角相交的小道从公地的顶端延伸而下，经过狭长的小树林，穿过一个大门。公路的边上有一方覆盖着薄薄青草的土丘，六英尺长，一英尺宽，西面立着一块花岗石。有人在土丘上放了一枝黑刺李和一把风铃草。
阿什赫斯特看着，眼前之景触动了他的诗人情怀。
葬在岔路口——那一定是一个自杀者的坟墓！
可怜而迷信的世人啊！
但是，不管是谁葬在这里，他都占据了最好的坟墓：它不是夹在其他阴森的坟墓之间的湿冷墓穴，墓碑上也没有刻着那些废话——有的只是一块天然的石头、广阔的天空和路边的祝福！
阿什赫斯特什么都没说，因为他已经学会不在家人面前做一个哲学家了。他大步走上那片公地，把餐篮放在墙根，在地上铺了一块毯子，等着妻子来坐——她饿了，自然就会停下画笔，来这儿吃饭。阿什赫斯特从兜里掏出默里翻译的《希波吕托斯》读了起来。
很快，他就读完了“圣西普里安”和她的复仇故事，然后抬头望起天来。
朵朵白云在湛蓝的天空映衬下分外明亮。在银婚日，阿什赫斯特渴望着——渴望着他自己也不清楚的什么东西。
男人的有机组织和生活是多么不协调啊！
一个男人的生活方式可能是高尚的、小心谨慎的，但总是存在一股贪婪的暗流、一种渴望和一种蹉跎之感。
女人也会有这样的感觉吗？
谁知道呢？
然而，那些纵情于新奇、一味追求新的不平凡经历、新的冒险和新的享乐的男人，毫无疑问，并不是因饥饿所苦。恰恰相反，他们为饮食过度而苦。
文明的男人犹如一只精神失常的野兽，困在这里，无法逃离！
对于任何一个具有审美感的男子来说，没有自己钟爱的花园——如同动听的希腊颂歌中唱到的那种充满“苹果树、歌声和金子”的花园，没有他可抵达的天堂，或者说，没有一个幸福的永久安息所。没有什么能与艺术品中捕捉到的那份美相比，这种美是永恒的，只要看到它或读到它，就总能获得同样珍贵的欢乐和沁心的迷醉。
毋庸置疑，生活中从不缺乏那种美的时刻，也不缺出人意料、忽然而至的狂喜。可问题是，它们持续的时间短暂如云朵掠过太阳。你不能留下它们，像艺术捕捉到美并牢牢抓住它那样。
它们转瞬即逝，就像你看到的自然中灵魂那闪着微光或金色的幻影那样，只能瞥上几眼它飘渺而沉思的神采。
太阳热辣辣地照在他的脸上，荆棘树上一只布谷鸟咕咕地叫着，空气中弥漫着金雀花的芳香，嫩绿的蕨叶中如星星般点缀着黑刺李，白云飘荡在群山和如梦如幻般的山谷之上的高空——此时此地，正是这样的一瞥。
但是，马上它就像牧羊神的脸一样，刚从石头的一角露出来，你一注视，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突然，他坐了起来。
这个地方的确有点儿眼熟——这块公地、这条小路和身后的这堵老墙。
他们开车的时候，他一直没有注意到，从来没注意到——他在想着遥不可及的事，或什么都没想——但是，现在他看清了。
二十六年前，也是在这个时节，那天他从托基离这个地方不到半英里的农舍出发。可以说他那次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
他心中忽然一痛：他正好撞到过往生命中的一段往事上了，他没能捕捉到其中的美好和欢乐，它扑着翅膀飞入未知的世界了。他触及了一段尘封的回忆，想起了那段狂野、甜蜜、但被迅速扼杀的时光。
于是，他转过身，两手托着下巴，凝视着长着蓝色小远志花的那片矮草地......
以下就是他的回忆。
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个五月一日，弗兰克·阿什赫斯特和朋友罗伯特·加顿正在徒步旅行。
这一天，他们从布伦特出发，目的地是查格福德。但是，阿什赫斯特踢足球时受伤的膝盖已坚持不了了。按照地图，他们还有约七英里的路要走。
在一条小径沿着树林穿过道路。他们在路旁的一个土堆上坐下，边让膝盖歇着边海阔天空地聊着，通常年轻人都这样聊天。
他们的身高都超过了六英尺，而且都像栏杆一般瘦。阿什赫斯特面色苍白，是个理想主义者，心不在焉。加顿举止古怪，冲动易变，身强体壮，头发卷曲，活脱脱一头原始的野兽。
两人都有文学爱好，谁都没带帽子。
阿什赫斯特的头发是浅色、光滑的，有点弯曲，两鬓的头发翘着，好像总是向后甩的样子。加顿的头发则乱蓬蓬的，且乌黑，深不可测。
方圆几英里内，他们没有遇到过一个人。
“亲爱的朋友，”加顿说，“怜悯只是自觉意识的一种作用罢了。它是延续了五千年的一种顽疾。
以前没有它的时候，世界更快乐呢。”
阿什赫斯特的目光追逐着云彩，答道：
“不管怎么说，它都是蚌壳里的珍珠。”
“亲爱的伙伴，咱们现代的全部不幸都源自怜悯。
看看动物和红皮肤的印第安人，只关心自己偶然的不幸。再看看我们——总免不了对他人的牙痛感同身受。
让我们回到不为别人产生感情的时代去吧，这样会过得更快活些。”
“你永远也办不到了。”
加顿若有所思地挠挠蓬乱的头发。
“一个人，要完全成长起来，绝不能太拘小节。
不满足自己感情上的需求是个错误。
所有的感情都有好处——能丰富人生。”
“不错，可当它违背骑士精神的时候呢？”
“啊！这也太英格兰式了吧？
如果你谈到感情，英格兰人总认为你是想要肉体方面的东西，并为之感到震惊。
他们害怕激情，但不怕肉欲——噢，他们不怕！只要他们能把它当秘密保守的话。”
阿什赫斯特没有回答，他摘了一朵蓝色的小花，对着天空拨捻着。
荆棘树上传来布谷鸟的叫声。
天空、花朵，还有鸟儿的歌唱！罗伯特还在胡说八道！
于是，他说道：“好了，咱们赶路吧，还得找个农场过夜。”正说着，他发觉一个姑娘正从他们上方的公地上走下来。
她挎着篮子，天空成为她轮廓的背景，还能从她的臂弯处看到那方天空。
阿什赫斯特是那种看到美人从不会想到自己会得到什么好处的人，只是心想：“真美啊！”
风吹起她黑色的粗绒呢裙，拂着她的腿，掀起压扁了的孔雀蓝苏格兰圆帽。她的浅灰色短罩衫已经破旧了，鞋子也裂开了，两只小手粗糙发红，脖子晒成了棕色。
她那乌黑的头发凌乱地散落在宽阔的前额上。她的脸是短的，上唇是短的，露出亮亮的牙齿，眉毛又直又黑，睫毛又长又黑，鼻梁很直。但是，她那双灰色的眼睛真是奇妙，像朝露一样水汪汪的，仿佛是那天第一次睁开似的。
她打量着阿什赫斯特。也许他的模样让她觉得奇怪——没戴帽子，头发向后撩着，大大的眼睛盯着她，一瘸一拐地朝她走来。
他没戴帽子，所以无法脱帽致敬，只好举手问候，说道：
“请问附近有农场能让我们过夜吗？我的腿瘸了。”
“附近只有我们家的农场，先生。”
她毫不羞涩地说道，声音十分温柔清脆。
“那它在哪儿？”
“从这儿下去就到，先生。”
“你们能让我们留宿吗？”
“噢！我想我们可以。”
“你愿意给我们带路吗？”
“可以，先生。”
他一瘸一拐地走着，不再言语。加顿接着问起来。
“姑娘，你家是在德文郡吗？”
“不是，先生。”
“那是哪儿？”
“威尔士。”
“啊！我猜你就是威尔士人。那么说这不是你家的农场了？”
“是我姑妈家的，先生。”
“你姑父呢？”
“他去世了。”
“那谁在经营农场？”
“我姑妈和三个表兄弟。”
“不过，你姑父是德文郡人？”
“是的，先生。”
“你在这儿住了很久吧？”
“七年了。”
“跟威尔士比起来，你觉得喜欢这里吗？”
“我不知道，先生。”
“我想你是不记得了吧？”
“噢，是呀！不过，这不一样。”
“你说得对。”
阿什赫斯特突然插话道：“你多大了？”
“十七岁，先生。”
“你叫什么名字？”
“梅甘·戴维。”
“这位是罗伯特·加顿，我叫弗兰克·阿什赫斯特。
我们本来要到查格福德去。”
“真遗憾，你的腿让你受苦了。”
阿什赫斯特笑了笑。他笑起来还是相当英俊的。
他们往下走，穿过狭窄的树林，一下子就看到了农场——长而矮的石筑农舍开着几扇平开窗，猪、家禽和一匹老母马正在院子里闲逛。
农场后有一座长满草的、陡峭的小山丘，顶上还长着几棵欧洲赤松。前面是一个老苹果园，苹果树正开着花，一直延伸到小河和一片长长的野草地边。
一个小男孩正在放猪，黑色的眼睛有点斜视。站在门口的女人朝他们走来。
姑娘说道：
“这是我姑妈，纳拉科姆太太。”
纳拉科姆太太的眼睛敏锐黑亮，像母野鸭的眼睛一样，脖子也有些像，弯弯曲曲的。
“我们在路上碰到您的侄女，”阿什赫斯特说道，“她想也许您能让我们在这里过夜。”
纳拉科姆太太把他俩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答道：
“好，我可以，只要你们不介意只有一间屋子的话。
梅甘，把那间闲着的屋子收拾好。再弄碗奶油来。
我想你们需要喝点儿茶。”
梅甘穿过由两根紫杉木和一些开着花的醋栗枝搭成的“走廊”，头上孔雀蓝的苏格兰圆帽与玫瑰粉色和墨绿色的紫杉木相映生辉。接着，她便消失在屋子里了。
“你们是否愿意到客厅歇歇脚？你们也许是大学生吧？”
“过去是，我们已经毕业了。”
纳拉科姆太太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客厅的地板是砖块铺的，里面摆放着空空的桌子和擦得锃亮的椅子，还有一张用马鬃填充的沙发。屋子看起来格外干净，就像从来没用过一样。
阿什赫斯特立刻坐到沙发上，双手握住受伤的膝盖。纳拉科姆太太注视着他。
他是一位已故化学教授的独子。但是，人们觉得他有一种高贵的气质。他常常卓尔不群，旁若无人。
“这儿有能洗澡的河吗？”
“果园尽头有条小河，但即使坐在里面，水也没不过头顶。”
“多深？”
“喔，大概一英尺半吧。”
“哦！这就够了。
怎么走？”“沿着这条小路，穿过右边第二道门，有棵大苹果树，池塘就在苹果树边上。
池塘里还有鳟鱼，你们可以摸鱼玩。”
“更可能是它们摸我们玩！”
纳拉科姆太太笑了。
“等你们回来，茶点就准备好了。”
池塘是由一块石头拦住水而形成的，池底都是沙子。这棵大苹果树是果园里最矮的一棵，它紧挨着池塘，树枝几乎都垂到了水面上。苹果树枝繁叶茂，花儿朵朵——深红色的花蕾刚刚绽放。
池塘狭小，一次只能容纳一人洗澡。阿什赫斯特等待着，揉搓着膝盖，凝视着野草地。眼前全是石头、荆棘树和野花，再远处有一个平丘，上面长着一片山毛榉。
树枝随风摇摆，春鸟尽情欢唱，还有一缕斜阳把草地照得斑驳陆离。
他想到了希腊诗人忒奥克里托斯，想到了彻韦尔河，想到了月亮，还有那长着水汪汪大眼睛的姑娘。他想了太多以至于貌似什么都没想。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快乐。
迟了的茶点很丰盛，有鸡蛋、奶油、果酱，还有新鲜的、藏红花味的薄饼。用茶点的时候，加顿大谈特谈凯尔特人。
他说的是凯尔特人的觉醒时期。发现主人家有凯尔特人血统后，自认为也是凯尔特人的加顿兴奋不已。
他平躺在用马鬃编成的椅子上，弯弯的嘴角叼着自制的烟，烟灰一点点地落下来。他用尖锐冷峻的目光盯着阿什赫斯特的眼睛，对威尔士人的教养大加赞扬。
离开威尔士到英格兰，就如同舍弃瓷器而用陶器！弗兰克，这个可恶的英格兰人，当然察觉不到这个威尔士姑娘的细腻文雅和丰富情感。
加顿轻轻地拨弄着还湿着的一团黑发，解释着她是如何真切地诠释了十二世纪威尔士吟游诗人摩根的作品。
阿什赫斯特整个身子都平躺在马鬃编成的沙发上，他的腿在沙发尾端伸出了一大截，抽着一个深色的烟斗。他没有在听，而在想着这个姑娘的脸庞。就在这时，姑娘端着薄饼走了进来。
他完全就像欣赏一朵花或自然中的其他某个美景一样看着她。她滑稽地微微一颤，垂下眼帘，如老鼠一般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咱们去厨房，多看她几眼。”加顿说。
厨房的墙壁用石灰刷白了，椽梁上挂着熏肠。窗台上放着几盆花，墙上用钉子挂着几杆猎枪，还有奇怪的大杯子、瓷器、锡镴器皿和几幅维多利亚女王的画像。
狭长的粗木桌上摆着碗勺，桌子的上空悬挂着一串洋葱。两只牧羊犬和三只猫在各处躺着。
凹式壁炉的一侧规规矩矩地坐着两个无所事事的小男孩。另一侧坐着一个身材粗壮的年轻人，他的眼睛颜色很浅，脸红红的，头发和睫毛的颜色就像他正用来擦枪筒的麻绳一样。在他们中间，纳拉科姆太太神情恍惚地搅拌着一个大煮罐，从里面溢出诱人的菜香。
还有两个年轻人，斜眼黑发，一副狡猾的样子，像那两个男孩一样懒洋洋地靠着墙说话。还有一个年龄大些的矮个子男人，脸刮得很干净，穿着一条灯芯绒裤子，坐在窗户旁，细读着一本破旧的杂志。
看起来，梅甘是这里唯一活跃的人——她用水壶把苹果酒从木桶里舀出来，再把壶放到桌子上。
看到他们正准备吃饭，加顿说：
“啊！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等你们吃完饭我们再过来。”没等回答，他们就退回客厅里去了。
但是，厨房里的色彩、暖意、香味，还有那些面孔，让这间明净的客厅更显得冷清。他俩心绪不宁地坐回椅子上。
“这些男孩，地道的吉卜赛类型。
只有一个像撒克逊人，就是那个擦枪的家伙。
从心理学角度来看，那个姑娘绝对是一个微妙人物，值得研究。”
阿什赫斯特撇撇嘴。
在他看来，此时的加顿就像一头蠢驴。
微妙人物，值得研究！
她是一朵自然之花。
一个让人看起来就赏心悦目的东西。
值得研究！
加顿继续说道：
“感情上，她会相当美妙。
她需要被唤醒。”
“你打算要唤醒她吗？”
加顿看着他，笑了。
他那弯弯的笑颜仿佛在说：“你真是太粗俗，太英格兰式了！”
阿什赫斯特抽着烟斗，吞云吐雾。
唤醒她！这个傻瓜真是自以为是！他打开窗户，将身子探出窗外。
暮色渐浓。
农舍和水车变得昏暗，呈浅蓝色。苹果园成为一片模糊不清的荒野，空气中弥漫着从厨房传来的薪柴燃烧的气味。
一只归巢较晚的鸟漫不经心地发出几声鸣叫，仿佛为黑夜而惊讶。
马厩里传来正在吃食的马的鼻音和蹄声。
远处，荒原隐约可见。更远处，害羞的星星还没发出全部的光芒，在深蓝的夜空中闪着白光。
一只猫头鹰发出颤颤的呜鸣。
阿什赫斯特深呼了一口气。
这样的夜晚，多么适合漫步啊！
小路上传来一阵未钉铁蹄的马蹄声，晃过三个昏黑的影子——原来是三匹夜晚奔行的小马。
从大门上方可以看到它们模糊的黑色脑袋。
他敲敲烟斗，溅出一阵火花，小马立刻绕了一圈退避，跑开了。
一只蝙蝠拍打着翅膀飞过，发出极其微弱的“吱吱”声。
阿什赫斯特伸出手，向上的掌心可以感觉到有露珠。
突然，上面传来小男孩们的粗喉音、靴子掉在地板上短暂的撞击声，还有一个声音，温柔清脆——肯定是那姑娘的声音，她在哄孩子们睡觉。只听她清清楚楚地说道：“不，里克，你不能把猫抱上床。”接着又是一阵混杂的嘻笑声和咯咯声、轻轻的拍打声，还有一阵悦耳的轻笑声，让阿什赫斯特心头微微一颤。
随着一声吹息，摇曳在暮色之上的烛光熄灭了，万籁俱寂。
阿什赫斯特退回屋内，坐了下来。他的膝盖很痛，心情也十分低落。
“你去厨房吧，”他说，“我要睡了。”
对阿什赫斯特来说，睡眠之轮一向转动得迅速且安静平滑。但是，他的朋友上楼时，他看似已进入梦乡，实际上却非常清醒。后来，加顿在这个低矮的房间里的另一张床上沉沉睡去，朝天鼻膜拜着黑暗。好长一段时间后，阿什赫斯特还在听着猫头鹰的呜鸣。
除了膝盖不舒服外，他并没有感到什么不愉快。生活的烦恼并没有在这个不眠之夜打扰这个年轻人。
事实上，他也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他刚刚取得律师资格，怀揣着远大的文学志向，前途光明。他无父无母，自己年收入四百英镑。
他去哪儿，做什么，什么时候做，这些都有什么关系呢？
床铺很硬，不过这样能防止他发烧。
他躺着，嗅着从枕边敞开的窗户飘过来的夜的气息。
除了对朋友明显的愤怒外——当你和一个人步行了三天，这是很自然的——在这个不眠之夜，阿什赫斯特的回忆和印象是亲切的、留恋的、令人兴奋的。
有一个景象在他脑海里特别清晰，但又似乎不太合理，因为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注意了它。那是擦枪的年轻人的脸。他望着厨房的门廊，眼神专注、淡漠，却像受了惊吓，迅速移到拿着苹果酒罐的姑娘身上。
这个有着蓝眼睛、浅色睫毛、亚麻色头发的红色脸庞和那位姑娘纯朴、如露珠般柔滑的脸庞一样，深深地烙在了他的记忆里。
最后，透过没挂帘子的窗户框出的这方黑暗，他看到白昼降临，听到一只困倦的乌鸦沙哑的叫声。
接着，又是一片死寂，直到一只还没有完全清醒的画眉的大胆叫声冲破了这片宁静。
一直凝视着渐渐亮起来的窗口的阿什赫斯特睡着了。
第二天，他的膝盖肿得更厉害了，徒步旅行显然不能继续了。
加顿预定次日返回伦敦。中午告别时，加顿讽刺的笑容让他生起气来——但是，当加顿昂首阔步的背影消失在陡峭小路的拐角时，这气恼立刻就愈合了。
紫杉木门廊旁边有块草地，上面放着一把漆成了绿色的木椅。阿什赫斯特一整天都坐在这里，休养膝盖。阳光蒸发出一阵树木和紫罗兰的味道，还有一缕醋栗花花丛散发出的香味。
他怡然地抽着烟斗，做着梦，观察着四周。
春天的农场处处生机勃勃——幼小的生命脱壳、抽芽而出，人们带着微微的兴奋注视着这一切，喂养、培育着诞生的生命。
这个年轻人一动不动地坐着，一只母鹅迈着庄严的交叉步子，蹒跚地领着六只黄脖子、灰脊背的小鹅到他的脚边啄草磨喙。
纳拉科姆太太或梅甘姑娘时不时过来问他是否需要什么，而他总是笑着说：“什么都不需要，谢谢。
这里好极了！”临近下午茶时分，她们一起过来了，拿着一条用碗里黑乎乎的东西涂成的长长的膏药布。两人仔细地检查了好一会儿他肿胀的膝盖，然后给他系上了药布。
她们走后，他回想起这个姑娘温柔的“噢！”声，想到她怜惜的眼神和浅浅的蹙眉。
于是，他对离去的朋友再次感到无端的气恼，他竟然如此胡说八道地评论她！她为他端来茶点时，他说道：
“梅甘，你觉得我朋友怎么样？”
她竭力抿着嘴唇，仿佛生怕笑了会不礼貌。
“他是一位有趣的绅士。他把我们都逗乐了。
我觉得他很聪明。”
“他说什么把你们逗乐了？”
“他说我是巴兹的女儿。
巴兹是谁啊？”
“威尔士诗人，他们生活在几百年前。”
“那请问为什么我是他们的女儿呢？”
“他的意思是说，你就是诗人吟颂的姑娘。”
她蹙了一下眉头。
“我觉得他喜欢开玩笑。
我是吗？”
“如果我告诉你，你信吗？”
“嗯，信。”
“那好，我觉得他说得对。”
她笑了。
阿什赫斯特想：“你真是个娇美的尤物啊！”
“他还说，乔像撒克逊人。
他们是怎样的人啊？”
“谁是乔？蓝眼睛、红脸的那个吗？”
“是的，他是我姑父的外甥。”
“那他就不是你的表兄了？”
“不是。”
“喔，他是说，乔像一千四百年前来征服英格兰的那些人。”
“噢！我知道他们。但他像吗？”
“加顿对这种事情很着迷。不过，说实话，乔长得确实有点像早期的撒克逊人。”
“是啊。”
这声“是啊”把阿什赫斯特逗乐了。
它是那么清脆得体，那样肯定，而且礼貌地默认了她显然不知道的东西。
“他还说其他的男孩像地道的吉卜赛人。
他不该这么说。
虽然姑妈笑了，但是她并不喜欢这个笑话。我的表弟们也很生气。
姑父是个农民，农民可不是吉卜赛人。
伤害别人是不对的。”
阿什赫斯特想抓起她的手紧紧握一下，但他只是说道：
“很对，梅甘。
对了，昨晚我听到你哄孩子们睡觉。”
她的脸有点红。
“请喝茶，要凉了。
要我给您加点热的吗？”
“那你可有时间做自己的事？”
“哦！有啊。”
“我一直在观察，可我没看到。”
她不解地皱了皱眉，脸颊更红了。
她走后，阿什赫斯特想：“她不会认为我是在开她玩笑吧？
我可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啊！”
对于他这个年龄的一些人来说，正如诗人所言“美人如花”，而且能激起他们心中的骑士精神。
从不十分留心周围环境的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那个被加顿称为“撒克逊型”的年轻人正站在马厩外。他身上还真是色彩斑斓：脏兮兮的棕色丝绒和灯芯绒裤，沾了泥巴的橡胶靴和蓝色上衣。他的胳膊和脸庞都是红色的，头发也在阳光下从大麻色变成了亚麻色。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固执又冷漠，毫无笑意。
然后，他发觉阿什赫斯特正看着自己，就穿过院子，消失在通向厨房入口的屋角尽头。年轻的乡下人总是为自己不会慢走而感到羞耻，他就是迈着这样的步伐，每一步都走得很沉重。
阿什赫斯特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乡巴佬？即使用尽世间一切好意，也不可能和他们交好！但是——瞧那姑娘！她的鞋裂了，手粗了。
但是——本质是什么呢？莫非正如加顿所言，是她那凯尔特人的血统吗？她是天生的大家闺秀，是一颗宝石，即使她可能除了简单的读写之外，一无所知！
昨晚在厨房见过的那个年龄大些的、脸刮得很干净的人走进院子，赶着牛群去挤奶，还有一条狗跟着。
阿什赫斯特看清了，他是个瘸子。
“你养了一群好奶牛啊！”
瘸子的脸顿时变亮了。
他的眼神总是向上的，这是长年患病的后果。
“嗯，它们都是真美女，也是好奶牛！”
“我相信它们都是。”
“希望您的腿好些了，先生。”
“谢谢你的关心，正在好转。”
瘸子摸了一下自己的腿，说：“我知道这滋味儿啊，膝盖这样真叫人愁。
我都瘸了十年了。”
阿什赫斯特发出那种有独立收入的人轻易就发出的同情之声。瘸子又笑了。
“但我不抱怨，她们差不多都快把它治好了。”
“哦！”
“是啊，跟过去比起来，现在好多了。”
她们给我敷了一块很好的膏药。”
“是那个姑娘采的。她是个懂花的好姑娘。
有的人似乎知道很多可以治病的东西。
俺娘就是这方面少见的能手。希望您赶快好起来，先生。
嘚儿！驾！”阿什赫斯特笑了。
“懂花的姑娘！”她自己就是一朵花啊！
那天晚饭他吃了冷鸭和乳酥，还喝了苹果酒。饭毕，那姑娘进来了。
“姑妈让我问你，愿不愿意尝尝我们的五月节饼？”
“要是让我去厨房吃就好了。”
“噢，好啊！你一定是想你朋友了吧。”
“没有。
不过，你确定没人介意？”
“谁会介意呀？我们都会非常开心的。”
阿什赫斯特的膝盖很僵硬，起身太猛了，一个踉跄，就要往下倒。
姑娘轻轻地倒抽了一口气，伸出手来。
阿什赫斯特握住这双棕色的粗糙的小手，有一种吻上去的冲动，但他控制住了，让她把自己扶起来。
她紧挨着他，让他靠着自己的肩膀。
他就这样靠着她走出了房间。
这肩膀似乎是他触摸过的最舒适的东西。
不过，他还没有完全丧失理智，一把抓住了架子上的手杖，在到达厨房之前收回了手。
那天晚上，他睡得特别香甜。早上醒来的时候，膝盖差不多消肿了。
他又坐到那片草地上的椅子上，胡乱写几句诗，消磨了一个上午。下午，他同尼克和里克这两个小男孩出去闲逛。
今天是星期六，他们比平时放学早。他俩一个七岁，一个六岁。这两个小淘气鬼皮肤黝黑，敏捷，害羞。不过，阿什赫斯特对付孩子很有一套，他俩很快就话多起来。
到四点钟光景，他俩就向他表演了捣乱的全部把戏，只差摸鳟鱼了。他俩卷起裤腿，俯身在有鳟鱼的小河里，假装已经摸过鳟鱼了。
当然，他们什么也没摸到，因为他们咯咯的笑声和喊叫早已把小河里任何有斑点的鱼都吓跑了。
阿什赫斯特坐在山毛榉丛边的一块石头上，看着他们玩闹，听着布谷鸟的叫声，直到那个年龄大些的、不太想再玩下去的尼克走来站到他身边。
“吉卜赛鬼就坐在那石头上。”他说。
“什么吉卜赛鬼？”
“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梅甘说他就坐在那儿。老吉姆看见过一次。小马踢着我爹脑袋的前一天晚上，他就坐在那儿。他会拉提琴。”
“他拉的是什么调？”
“不知道。”
“他长什么样？”
“他很黑。
老吉姆说他浑身长毛。他真的是鬼，晚上才出来。”
小男孩用那双黑色的斜眼四下扫视一圈，说：“你觉得他会带走我吗？梅甘很怕他。”
“她见过他？”
“没有。她不怕你。”
“我想她不怕。
她为什么要怕我？”
“她还为你祈祷。”
“你怎么知道，你这个小淘气？”
“我睡觉的时候，她说：‘愿主保佑我们，保佑阿什赫斯特先生。'
我听到她小声说了。”
“你真是个小淘气鬼。听到不该听的，还告诉别人。”
男孩不作声。
然后，他挑衅地说道：
“我敢扒兔子的皮。
梅甘不敢。我喜欢血。”
“噢！你确实很喜欢。你这个小恶魔！”
“恶魔是什么东西？”
“喜欢害人的家伙。”
小男孩皱着眉头，很生气。
“它们都是死兔子，是我们的食物。”
“没错，尼克。
对不起。”
“我还敢扒青蛙的皮。”
但是阿什赫斯特已经走神了。
“愿主保佑我们，保佑阿什赫斯特先生。”尼克不明白，为何他忽然就难以接近了。
他又跑回到河边，笑声和喊声顿时又响成了一片。
梅甘端茶点过来时，他问道：
“梅甘，吉卜赛鬼是什么东西？”
她吓了一跳，抬头看看他。
“他会带来不好的事情。”
“想必你不会真的相信有鬼吧？”
“我希望我永远不会看见他。”
“你当然看不到他。本来就不存在这种东西。
老吉姆看到的只不过是一匹小马。”
“不！鬼就在石头里。他们是很久之前就死了的人。”
“不管怎么说，他们都不是什么吉卜赛人。这些人在吉卜赛人到来之前就早死了。”
她只是说道：“他们都很坏。”
“为什么啊？如果他们真的存在，那也只不过是一些野生的东西罢了，就像兔子。
花朵并不会因为是野生的就不好，从来没有人种荆棘树——不过你也不会介意它们。
今天夜里我就去找你那所谓的鬼，和他谈一谈。”
“噢！不！您不能去！”
“噢，不，我要去！我还要坐在他的石头上。”
她的手紧紧攥在一起，说：“噢，求您了，千万别去！”
“为什么啊？就算我发生意外，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没有回答。他仿佛在使性子，接着说道：
“喔，我敢说我见不到他了，因为我想我不久就要走了。”
“不久？”
“你姑妈不会想再把我留在这儿了。”
“噢！会的！夏天我们通常会出租房子。”
他盯着她的脸，问道：
“你愿意我留下吗？”
“愿意。”
“今晚我要为您祈祷！”
她的脸羞得通红，皱了一下眉头，走出房间。
他坐下，不停地咒骂自己，直到茶煮好。
就好像他用厚靴子踩踏了一丛风信子一样。
他怎么能说出这么愚蠢的话呢？难道他和罗伯特·加顿一样，都是从城里来的学院蠢人，根本就不了解这个姑娘？
接下来的一周，阿什赫斯特把时间都花费在了探索附近容易走到的村庄上，以确认腿已经康复。
他从今年的春天里领悟到了许多。
他沉醉其中：或是观赏某株开花较晚的山毛榉树粉白相间的花蕾，这树在蔚蓝的天空映衬下，在阳光中怒放；或是注视着几棵欧洲赤松的树干和枝条在强烈的日光下变成了茶褐色；或是看着原野上被大风吹弯了腰的落叶松，风穿过黑锈色的树枝上方吹着它们绿色的嫩叶时，落叶松呈现出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
或者他会躺在土堆上，凝视着紫罗兰花丛；或走到干枯的欧洲蕨那里，抚摸悬钩子粉色透明的花蕾。此时，布谷鸟叫着，啄木鸟笑着；或者会有一只云雀在高空发出几声如水滴般美妙的欢唱下来。
的确，这个春天与他以往经历过的任何春天都不一样。这个春天在他心中，而不是在他身外。
白天他很难见到这家人。梅甘给他送饭时，看起来总是匆匆忙忙，不是忙着收拾屋子，就是忙着照看院子里的小东西，不能呆下来多聊一会儿。
不过到了晚上，他总是坐在厨房里靠近窗户的地方，抽着烟，与瘸子吉姆和纳拉科姆太太闲聊。此时，这个姑娘则做着针线活，或是来来回回忙着收拾晚饭后的餐桌。
有时，他感觉梅甘那双眼睛——那双如露珠般的灰色眼睛——正凝视着他，目光温柔流连，含有一种奇怪的讨好之意。这时，他的感觉就像小猫咕噜咕噜叫时的所感一样。
这是个星期日的夜晚，阿什赫斯特躺在果园里，一边聆听着画眉的欢唱，一边构思着一首爱情诗。这时，他听到大门打开了，接着看见那个姑娘往果林中跑着，后面紧跟着冷漠的红脸乔。
追逐在离他大约二十码的地方停止了。两人面对面站着，丝毫没有觉察到草丛中的陌生人——小伙子向前逼近，姑娘避开他。
阿什赫斯特看到她满脸怒气，心烦意乱。而这个小伙子——谁能想到这个红脸的乡下人看起来竟如此痴狂！这一幕深深地刺痛了他，他跳了起来。
于是，他们看到了他。
梅甘垂下双手，躲到一棵树后。小伙子愤怒地“哼”了一声，跑向土堆，爬了过去，消失了。
阿什赫斯特慢慢地靠近了她。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咬着嘴唇。乌黑漂亮的秀发被风吹散在脸上，她双目低垂，显得甚是俏美。
“请原谅！”他说道。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睁得大大的。她喘了口气，转身离开。
阿什赫斯特追上去。
“梅甘！”
但她继续向前走着。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轻轻地将她转到自己面前。
“停下，和我说话。”
“为什么要让我原谅？你不该求我原谅。”
“好吧，那就对乔说。”
“他怎么敢追着我？”
“喜欢你吧，我想。”
她跺了一下脚。
阿什赫斯特发出短促的一笑。
“你想要我打烂他的脑袋吗？”
突然，她激动地喊了起来：
“你笑话我，你笑话我们！”
他抓住她的手，但她向后缩了回去。她那激动的小脸和松散的黑发与粉嫩的苹果花交杂在一起。
阿什赫斯特抬起她被攥紧的一只手，在上面吻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很有骑士风度，比那个乡巴佬乔强多了——他的嘴唇只是轻轻地拂过这只粗糙的小手。
她突然不再躲闪，似乎是颤抖着向他靠近。
一股甜蜜的暖流从头到脚占据了阿什赫斯特的全身。
这个苗条的姑娘是那样纯真美丽。
他的吻让她很愉悦！他屈从了瞬间的冲动，抱住了她，把她搂向自己，吻了一下她的前额。
然后，他害怕起来——她的脸色变得苍白，眼睛紧闭，长长的黑色睫毛落在她苍白的双颊上，两手软绵绵地垂在身体两侧。
触到她胸部的那一刻，他感到浑身一阵颤抖。
“梅甘！”他叹道，然后放开她。
在这完全的寂静里，一只画眉鸣叫着。
这姑娘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心口、唇上。她热烈地吻着他的手，然后跑到长着青苔的苹果林间，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苹果林中不见了。
阿什赫斯特坐在一棵几乎贴着地面生长的盘曲虬结的老树上，心怦怦直跳，茫然不知所措，呆呆地盯着曾落在她头上的苹果花——粉嫩的花蕾中有一朵盛开着的、如星星一般的白色苹果花。
他做了什么？他竟然让自己被美色引诱而丧失自持！真是可怜啊！或许，都是这春天惹的祸！
可是，他依然感到一种奇怪的快乐。他感到既快乐又得意，四肢一阵阵颤抖，还有种隐隐约约的惊慌。
这是开始——是什么的开始呢？蠓虫叮他，乱舞的蚊子直朝他嘴里飞，周围的春色显得愈加诱人和生机蓬勃了。布谷鸟和画眉的欢唱，啄木鸟的笑声，平射的阳光，还有刚刚落在她头上的苹果花！
他从老树干上站起来，阔步走出果园，渴望着空间和一片广阔的天空，以与他新的情感相称。
他向原野走去。有一只喜鹊从树篱的一棵梣树上飞出，为他指路。
男人——从五岁起——谁敢说他从没恋爱过呢？阿什赫斯特曾爱过舞蹈班里的搭档，爱过幼儿园的女教师，还爱过假期里认识的女孩们。也许他从来都不在恋爱之外，但总是怀着某种有些遥远的仰慕。
但这次不同，它一点也不遥远。
这是一种全新的情感，让人极度地开心，给人带来一种完全成为男人的感觉。
能够将这样一朵野花夹在指间，而且能亲吻它，还能感受它在唇间那喜悦的颤抖！
多么令人陶醉——又多么让人尴尬啊！
该怎么办？下次该如何面对她？
他第一次的爱抚是沉着的、充满怜悯的，但下一次就不是这样了。她热烈地吻着他的手，把它按到心口时，他知道她爱自己。
有些人会被给予他们的爱宠坏，性情变得粗鄙。而像阿什赫斯特这样的另一些人，会为他们感到是某种奇迹的经历所影响和吸引，变得热情、温柔，甚至高尚。
他向上走，来到一片突岩中，在矛盾中痛苦挣扎：一方面，他有一种热切的渴望，要纵情于满腔的新春意；另一方面，他又有一丝隐约却真实的不安。
一会儿，他完全沉浸在自豪之中——他捕获了这个美丽的、可靠的、有着露珠般眼眸的姑娘的芳心！
一会儿，他又带着矫情的严肃想：“不错，好样的！
但是，你得当心自己的所作所为！你知道它的后果！”
他没有注意到夜幕已经降临了——暮色笼罩着雕刻过的、亚述风情的岩石堆上。
大自然的声音说道：“这是属于你的全新世界！”这时的光景，正像一个人在凌晨四点起了床，走进了夏日的清晨。
鸟兽草木都凝视着他，让他感觉似乎一切都焕然一新。
他在那里呆了几个钟头，直到觉得天凉了，才摸索着穿过乱石和石南根，找到路。他回到小路上，再次穿过野草地，来到了果园。
在那里，他划了一根火柴，看看表。
快十二点了！
此刻，果园里一片漆黑，万籁俱静，与六小时前让人流连、惹鸟儿爱怜的明亮场景截然不同！这时，他突然用外在世界的眼睛看见了自己的田园生活——在想象中，他看到纳拉科姆太太转过她那蛇一般的脖子，阴沉的快速一瞥好像把一切都看清楚了，精明的面孔变得冷酷起来；他看到那些吉普赛人模样的表兄弟们粗俗地打趣着，充满了猜疑；他还看到乔迟钝、气急败坏的样子；只有双目中流露着痛苦的瘸子吉姆让他觉得尚能忍受。
还有村里的酒馆！他散步时遇到的那些唧唧喳喳的妇人们。然后，他还看到了他的朋友——罗伯特·加顿十天前离开时露出的笑容，多么讥讽，多么心照不宣啊！
可恶！
一时间，他真是恨透了这个粗俗、冷嘲热讽的世界。不管是否愿意，谁都要身处其中。
他倚着的大门渐渐变成灰白色，一道微光从他面前掠过，散布在浅蓝色的黑暗中。
月亮！他正好能看到它悬挂在身后的河岸上。
月亮红红的，几乎是个正圆——多么奇怪的月亮啊！他转身回到小路上，空气中混杂着夜的气息和牛粪、嫩叶的气味。
在秸秆场上，他可以看到牛的黑色影子。它们的影子被苍白的如镰刀般的牛角割断，好像许多竖着落下的残月。
他悄悄打开农舍的大门。
屋内一片漆黑。
他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走进门廊，躲到一棵紫杉后面，抬头望着梅甘房间的窗户。
是开着的！
她是睡了吗？还是醒着躺在床上，心烦意乱——因他的不在而闷闷不乐？他站在那儿向上窥望。
除了果园下永不停歇的潺潺溪流声，一切都是那么安静。这时，一只猫头鹰叫了起来，整夜都回荡着这叫声。
白天布谷鸟唱，夜晚猫头鹰叫——它们多么传神地表达了他内心纠结的意乱神迷啊！突然，他看到她倚在窗边，向外望去。
他从紫杉后向外挪了挪，小声喊道：“梅甘！”她向后退，消失了，又再次出现，身子向外探得很低。
他悄悄地在草地上往前移，小腿不小心碰到了那把绿椅子。他屏住了呼吸。
她的脸庞和向下伸出的手臂显出苍白模糊的影子，一动不动。他挪开椅子，爬到椅子上，没有发出声响。
他竭力向上伸着手臂。
她手里拿着那把正门的大钥匙。他攥住她那握着冰凉钥匙的火热的手。
他刚好能看清她的脸、唇间闪亮的牙齿和散乱的头发。
她还穿着衣服——可怜的姑娘，她一定是在熬夜等他！
“美丽的梅甘！”
她炙热粗糙的手指抓着他的手，脸上流露出一种茫然的奇怪神情。
要是能碰到她的脸多好——即便用手碰到也行啊！猫头鹰还在叫着，一缕野蔷薇的香气钻进他的鼻孔里。
接着，农场上的一条狗叫起来。她松开紧握着的手，退了回去。
“晚安，梅甘！”
“晚安，先生！”她走了！
他叹了一口气，跳回到地上，坐到那把椅子上，脱掉了靴子。
没别的办法，只能悄悄回到房间睡觉了。但是，很长一段时间，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脚在露水里冻得冰凉。他沉醉在回忆里——她那张迷茫、似笑非笑的脸庞，她炙热的手指依依不舍地紧紧攥住他的手，她把冰凉的钥匙塞到他的手里。
早上醒来，他感觉自己昨晚像是吃得太多，而不是什么都没吃。
昨夜的浪漫想来是多么遥远，多么虚幻！
不过，这是一个美好的早晨。
春天终于完全绽放——一夜之间，男孩子们所谓的“金杯花”似乎已经开满了整个田野。透过窗户，他看到盛开的苹果花像红白相间的被毯一样铺满了整个果园。
他下楼时几乎害怕碰到梅甘。但是，当送早餐的是纳拉科姆太太而不是梅甘时，他又感到沮丧和失望。
今天早晨，这个妇女狡黠的目光和蛇一样的脖子似乎更加敏捷了。
她察觉到什么了吗？
“原来昨晚您是和月亮一起散步了，阿什赫斯特先生。
那您在别处吃晚饭了吗？”
阿什赫斯特摇摇头。
“我们给您留晚饭了，可我想您一定在忙着思考，根本想不到吃饭这件事，对吧？”
她还保持着威尔士人说话的清脆嗓音，没有受到英格兰西部地区传来的那种浑浊喉音的干扰。
她这样说话，是在嘲笑他吗？莫非她知道了！当时他就想：“不行，不行，我得马上走。
我不能让自己陷入这种极其违背自己原则的处境。”
但是，吃过早饭后，他就开始渴望见到梅甘，而且这种渴望每分钟都在增强。同时，他也很担心，生怕有人对她说了什么，把一切都搞砸了。
她一直都没露面，甚至都没有让他看上一眼，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还有那首爱情诗。
昨天下午，在苹果树下，这首诗的创作是那么郑重其事、引人入胜。不过，现在看来这首诗简直太不值一提了。他把它撕了，卷成了点烟斗的纸捻。
在她抓住并吻了他的手之前，他根本不懂什么是爱情！
现在——难道他还有什么不懂的吗？
可是，要把它写下来就完全索然无味了！
他起身到卧室拿本书。他的心开始剧烈地跳起来，因为她正在里面整理床铺。他站在门口看着。
突然，他感到心花怒放，因为他看到她弯下腰亲吻他的枕头，正吻在昨晚他的脑袋压凹的那个地方。
怎么能让她知道，他看到了这情意绵绵的美妙行为呢？但是，如果她听到自己悄悄走开，那岂不是更糟？
她拿起枕头，抱着它，好像不愿抖掉他脸颊压出的痕迹似的。她放下枕头，转过身来。
“梅甘！”
她用手蒙住脸，但眼睛好像在直直地看着他。
之前，他从没有意识到这双露珠般明亮的眼睛是那样地深邃纯真，蕴涵着令人感动的坚贞。他结结巴巴地说道：
“你真好，昨晚一直等我。”
她依旧不作声。他继续支吾道：
“我在原野上随处走走，昨晚真是一个惬意的夜晚。
我——我只是上来拿本书。”
然后，她亲吻枕头的一幕刹那间突然让他感到心痛。他走近她。
他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眼睛，带着奇怪的兴奋想：“我做到了！不管怎样说，昨晚一切都太突然了。
但是，现在——我做到了！”姑娘任由他亲吻前额。
他的双唇慢慢向下移动，直到触到了她的双唇。
这是恋人真正的初吻——奇特，美妙，依然那样纯洁无暇——这一吻究竟会在谁的心里激荡起最深的涟漪？
“今天晚上，等他们都睡了，到那棵苹果树下。
梅甘，答应我！”
她低声答道：“我答应你。”
接着，她惨白的面容让他怕起来，他突然怕起一切来。于是，他松开了她，自己也下了楼。
是的！
现在他做到了！他接受了她的爱，也表明了自己的爱！
他走出来，坐回到那把绿椅子上，手里像往常一样没有拿书。他就坐在那儿，空洞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既兴奋又懊悔。而在他的鼻子底下和背后，农场的工作依然在进行。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种奇怪的空白状态下坐了多久。他看到乔站在自己身后右边不远处。
显然，这个年轻人刚从地里干完繁重的农活回来，正站在那儿挪动着脚步，大声喘着气。他的脸晒成了夕阳的颜色，挽起的蓝衬衣袖子下露出胳膊，从色泽和毛发上看很像成熟的桃子。
他张着红红的嘴唇，亚麻色的睫毛下面那双蓝眼睛正死死地盯着阿什赫斯特。阿什赫斯特嘲讽道：
“喂，乔，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有。”
“什么？”
“你可以离开这儿，我们不想要你在这里。”
阿什赫斯特的脸上从来不会有太谦卑的表情，他摆出最高贵的神情。
“你说得很好。不过，你知道，我希望其他人自己说出他们的想法。”
这个年轻人向他靠近了一两步。他身上散发的汗气让阿什赫斯特觉得很刺鼻。
“你为啥还呆在这儿？”
“因为我喜欢这儿。”
“我打烂你的头，你就不喜欢这儿了！”
“正是如此！你想什么时候动手？”
乔仅是用粗重的呼吸回答，但眼睛瞪得像一头发怒的小公牛的眼睛一样。
接着，他的脸部似乎一阵抽搐。
“梅甘不要你！”
这个大声喘着粗气的乡巴佬迸发出一股夹杂着嫉妒、鄙视和愤怒的情绪，击垮了阿什赫斯特的泰然自若。他跳起来，把椅子推到身后。
“你见鬼去吧！”
就在他说出这几个简单的字的时候，他看到梅甘正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只棕色的西班牙小猎犬。
她快速朝他走来。
“它的眼睛是蓝色的！”她说。
乔转身离开。他的脖子后面是十足的深红色了。
阿什赫斯特把手指放到她怀里小狗的嘴上逗它，这只棕色的小东西像一只牛蛙。
它躺在梅甘的怀里看起来好不惬意！
“它已经喜欢上你了。
啊，梅甘，任何东西都会喜欢上你。”
“请问，乔对您说了什么？”
“他要我离开，因为你不要我呆在这里。”
她跺了一下脚，然后望着阿什赫斯特。
看到她那含情脉脉的神情，就像看到飞蛾燃烧了翅膀一样，他的神经都颤抖起来。
“今晚！”他说，“别忘了！”
“不会的。”她用脸紧紧贴着这只棕色的小胖狗，匆忙回到屋子里。
阿什赫斯特转悠着到了小路上。
他在野草地的入口碰到了瘸子吉姆和他的牛群。
“吉姆，天可真好啊！”
“是啊！这天气对草生长很好。
今年，梣树比橡树开花晚。
橡树比梣树早开花的时候——”
阿什赫斯特漫不经心地说：“吉姆，你看到吉卜赛鬼时站在哪儿了？”
“可以说就是在那棵大苹果树下。”
“你当真记得是在那儿吗？”
瘸子小心谨慎地回答：
“我不敢说它一定在那儿。我觉得它就在那儿。”
“你怎么解释这事？”
瘸子压低了声音，说道：
“他们说老主人纳拉科姆先生是吉卜赛人。
不过，这很难说。
你知道，他们是一个很好的民族，爱护自己的族人。
也许他们知道他要走了，就派这个家伙来陪他。
这就是我对——呃，这事的看法。”
“他长什么样子？”
“他脸上长满了毛，走起来就像这样，还好像拿着一把提琴。
他们说根本没有鬼这类东西。不过那天夜里，我看到这只狗的毛都竖起来了。夜里很黑，我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当时有月亮吗？”
“有，差不多都圆了。不过月亮刚刚升起来，在树后面就像块金子似的。”
“你觉得鬼一出现，灾祸就要临头了，是吗？”
瘸子向上推推帽子，热切的眼睛看着阿什赫斯特，比以往都更认真。
“这话本不该我来说，不过不安的倒是他们。
肯定有些事我们不明白，这不假。有的人看得清楚，有的人从来都什么也看不清。
比方说，我们的乔——不管你把什么东西放在乔的眼前，他都看不清。那些男孩也一样，他们都乱说一气。
但是，要是你把我们的梅甘带到某个东西前，她就会看得清楚，而且懂得更多，要么就是我错了。”
“她很敏感，所以才会如此。”
“这话怎么说？”
“我是说，她什么都能感觉到。”
“是啊！她是一个好心肠的姑娘。”
阿什赫斯特觉得自己的脸红了起来，就取出烟草袋。
“吉姆，来一袋？”
“不，谢啦，先生。
我觉得她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
“我想也是。”阿什赫斯特简短地答道，整好烟袋，继续往前走。
“好心肠！”是啊！
可他自己在干什么呢？他的企图——对于他们所说的这位好心肠的姑娘——是什么呢？
这个念头一直伴随着他，漫步走过田野。田野上闪耀着金凤花，小红牛正在吃草，燕子在高处飞翔。
的确，橡树比梣树早开花，已经一片金褐色了。每种树都有不同的生长阶段，呈现出不同的色彩。
布谷鸟和其他上千种鸟正在欢唱，小河被阳光照得格外耀眼。
古人们相信在金苹果树的花园里存在这样的黄金时代！......
一只雌蜂落在他的袖子上。
杀死一只雌蜂就意味着减少两千只黄蜂从果园中窃取由花结出的苹果。但是，对于心中有爱的人，谁会在这美好的日子里杀生呢？
他走进一片田野，这儿有一头小红牛正在吃草。
在阿什赫斯特看来，它就像乔一样。
但是，这头小牛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这位客人。或许它正陶醉在自己的世界中，沉醉在鸟儿的歌声和它短腿下金色牧场的魅力中。
阿什赫斯特毫不费力地就穿过田野，到了小河边的山坡上。
那个山坡上有很多岩石，顶端是一块突岩。
那片地上铺满了风信子，近二十棵野生的酸苹果树都开满了花。
他躺在草地上。
田野上金凤花的绚丽灿烂和橡树花的金黄转眼变为灰色的山岗下虚无缥缈的空灵之美，这让他大吃一惊。除了潺潺的流水声和布谷鸟的欢唱外，一切都不一样。
他在那儿躺了很久，看着日光移动，直到酸苹果树在风信子上投下了树影。几只野蜜蜂是他仅有的伴侣。
想到清晨的亲吻和今晚在苹果树下的约会，他真的不是很清醒。
在这样一个地方，肯定有牧神和树神居住。洁白如酸苹果花般的仙女们，回到这些树里安歇。而牧神们像干枯的蕨叶般显出棕色、长着尖耳朵，躺在里面等待她们的归来。
当他醒来的时候，布谷鸟依然欢唱，水依然潺潺地流淌。但是，太阳已经躲到突岩后面了。山坡上有了凉意，几只野兔出洞觅食。
“今夜！”他想。
犹如万物被从土中推出，并在一只无形之手温柔而坚毅的手指中展开那样，他的心和感觉也正被推出来，并展开了。
他站起来，从酸苹果树上折下一个花枝。
花蕾宛如梅甘——像贝壳似的，粉嫩、自然、清新，又像盛开的花朵一样洁白、自然，让人心动。
他把花枝揣在上衣里。
他心中所有的春之悸动都化作一声得意的感叹。
不过，野兔都急忙跑走了。
晚上，阿什赫斯特放下袖珍版的《奥德赛》时——这本书他拿在手里半个小时都没有读——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悄悄穿过院子，进了果园。
金色的月亮刚刚升起，挂在山上，就像一个明亮、强大、时刻守候的精灵，正透过半裸的梣树枝搭成的栅栏窥视着。
苹果树林里还很黑。他驻足确认了一下方向，用脚在乱草中摸索着前进。
离他身后很近的一团黑影被惊动了，发出沉重的咕噜声。原来是三头大猪，它们紧挨着彼此，重新靠着墙根躺下。
他听着。
没有风，但小河潺潺的水声却是白天的两倍响。
一只他叫不出名的鸟发出单调的“噗噗”“噗——噗”声。他能听到远处一只夜鹰在盘旋。猫头鹰也在叫着。
阿什赫斯特向前走了一两步，再次驻足，感觉头上有一片白茫茫的东西，在昏暗中动着。
昏暗静止的苹果树上，无数柔和模糊的花朵和花蕾被缓缓移动的月光赋予了生命。
他有一种极其奇怪的感觉，好像他真的有伴似的，仿佛百万只白色飞蛾或精灵浮动起来，停在昏暗的夜幕和更加昏暗的地面之间，就在他眼前扑着翅膀。
这一刻的美平静，没有味道，让人迷惑。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来果园是为了什么。
夜幕降临，白天笼罩大地的那种在空中飞舞的魅力并没有消失，它只不过是换成了眼前这种新形式了。
他在茂密的树枝和根茎间继续前行，上面覆盖着那种灵动的粉状白色。他来到大苹果树下。
没错，就是这儿。即使在黑暗中，它的高度和大小也是别的树的近两倍。树向开阔的草地和小河倾斜着。
他又在茂盛的树枝下站定，一动不动，倾听着。
周围的声音毫无变化。困倦的猪发出微弱的咕噜声。
他把手放在干燥、几乎有些温暖的树干上。粗糙并长满苔藓的表面一经他触摸，便散发出一股泥炭味。
她会来吗——会吗？
在这个被月光施了魔咒、神出鬼没、让人恐惧颤抖的树林间，他对一切都充满了怀疑！这儿的一切是那么神秘超然，不适合世俗的恋人。
这儿只适合男神和女神、牧神和仙女，不适合他和这个乡下小姑娘。
如果她不来，难道不几乎算上是一种解脱吗？
但是，他还一直倾听着。
叫不出名的鸟还在“噗——噗”“噗——噗”地叫着，有鳟鱼的小河急促地流动，月亮透过树枝搭成的栅栏，不时望几眼河面。
和他视线齐平的花好像每时每刻都在变得更加生动，它美得神秘而洁白，好像愈来愈融为他焦虑心情的一部分了。
他掐了一枝花，凑近来看——有三朵花。
摘下果树的花朵——柔软、圣洁、娇嫩的花朵——然后扔掉，真是亵渎啊！
接着，他突然听见大门关上的声音。猪再次惊起，咕噜着。他靠着树干，双手压在身后长了苔藓的树上，屏住了呼吸。
她简直就像穿梭林间的精灵，即便她来时弄出了这么大的声响！接着，他看到她已经走得很近了——她那昏暗的身影已融为一棵小树的一部分，洁白的脸庞也融为树上花朵的一部分。她静静地往他这边探视着。
他小声喊了声“梅甘”，并伸出手。
她向前跑，径直扑到他的怀里。
阿什赫斯特感到她的心贴着他怦怦跳动，他完全领会了骑士精神和激情的感觉。
因为她不属于他的世界，因为她是那样单纯、年轻、直率、可爱且柔弱，在这黑暗里，他怎能不以她的保护者自居呢！
因为她是那样单纯、自然和美丽，正如那有生命的花朵一样，是这春宵的一部分，他怎能不接受她给予的全部，不去满足她和他心中荡漾的春意呢！在这两种情感斗争中，他把她拥得更紧了，吻着她的发。
他不知道他们一言不发地站在那儿多久了。
小河依旧潺潺，猫头鹰依旧呜鸣，月亮悄然向上升起，变得更白了。他们周围和头上的苹果花也在这生机勃勃的美中存有的悬念下变得愈来愈明亮了。
他们寻找着彼此的嘴唇，默默不语。
此刻，言语会让这一切显得不真实！
春天没有言语，只有悸动和细语。
春花怒放，春叶茁壮，春水奔流，春天甜美地找寻着，无休无止。
这一切都比言语要丰富得多！有时，春天也会拥有生命，像一个神秘的神灵一样站在那里，用手臂环抱着恋人，用有魔力的手指抚摸着他们。于是，他们就这样唇贴唇地站着，除了接吻，忘记了一切。
当她的心贴着他怦怦跳着的时候，当她的唇在他的唇上颤抖的时候，阿什赫斯特只感到一阵简单的狂喜——命运之神把她送到了自己的怀里，爱神是不容蔑视的！但是，当他们的唇为了呼吸而分开的时候，分歧又再次显现。
不过，欲望也更加强烈。他叹道：
“噢！梅甘！你为什么要来？”
她抬起头，一脸受伤的表情，很吃惊。
“先生，是您让我来的。”
“我美丽的宝贝，不要叫我‘先生'。”
“那我怎么称呼您？”
“叫我弗兰克。”
“我不能。
噢！不能！”
“可是，你爱我，不是吗？”
“我无法不爱您。
我想和您在一起——这就是我要的一切。”
“一切！”
她的声音太小，他几乎都没有听见。她低语道：“如果不能和您在一起，我会死的。”
阿什赫斯特深吸了一口气。
“那就和我在一起！”
“啊！”
他陶醉在这声“啊！”所包含的敬畏与狂喜中，继续低语道：
“我们一起去伦敦。
我带你见见世面。”
“我会照顾你，我发誓，梅甘，我绝不会错待你！”
“只要能和您在一起——我别无他求！”
他理顺着她的头发，低声说道：
“明天，我去托基取些钱，给你买身不引人注意的衣服，然后我们就悄悄离开。
也许我们很快就到伦敦。那时，如果你足够爱我，我们就结婚。”
她摇着头，他能感觉到她头发也随之颤动着。
“噢，不！我不能。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还沉醉在骑士精神中的他继续喃喃低语：“是我配不上你。
噢！梅甘，你什么时候开始爱上我的？”
“当我在路上看见你时，你那时也看着我。
第一天晚上，我就爱上你了。可是，我从没想到你会要我。”
她突然弯下身子，想要吻他的脚。
阿什赫斯特惊骇地打了个冷颤，扶起她来，紧紧抱着她——他心乱地说不出话来。
她轻声说：“为什么阻止我呢？”
“我才应该吻你的脚！”
她的笑容让他的眼中充满泪水。
她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白皙，紧靠着他的脸，她淡粉色的嘴唇张开着。她的脸和嘴唇如苹果花一样，有超凡脱俗的生动美感。
就在这时，她的眼睛突然张大了，痛苦地盯着他的身后。她努力从他胳膊中挣扎出来，轻声叫道：“看！”
阿什赫斯特只能看见亮闪闪的溪流、被月光镀了淡淡金边的荆豆、闪烁的山毛榉树，还有远处在月光照耀下显出若隐若现的宽大轮廓的山。
他身后传来她呆滞的低语：“吉卜赛妖怪！”
“在哪儿？”
“在那里——石头旁边——树下！”
懊恼不已的他跳过溪水，大步朝山毛榉树丛走去。
只不过是月光的恶作剧而已！
什么也没有！
他在大卵石和荆棘树丛里跑进跑出，嘴里嘟囔着，咒骂着。不过，他有些害怕，跌跌撞撞地跑着。
真是荒谬！愚蠢！然后，他回到了苹果树下。
但是，她已经离开了。他能听见她离开时沙沙的响声、猪群的咕噜声和门关上时的声音。
她走了，现在面前只有这棵老苹果树了！
他猛然用胳膊环抱住树干。
这怎么能代替她柔软的身体！粗糙的苔藓摩挲着他的脸——怎么能代替她柔柔的下巴！只有这气味——树林的气味有点相似！他头顶上和四周的苹果花显得更加有生气了，沐浴的月光比之前更充足，像是在放光和呼吸。
阿什赫斯特在托基站下了火车，犹豫不定地在水边徘徊，因为他对这个英国水乡之后一无所知。
他对自己的穿戴一点也没注意，一点也没有发觉自己在当地居民中显得多么引人注目！他穿着粗布诺福克上衣和布满灰尘的靴子，戴着破旧的帽子，没有发觉人们在呆呆地盯着他看。
他正在寻找伦敦银行的支行，找到了一家，但影响心情的首个障碍也出现了。
他在托基有认识的人吗？没有。
那样的话，请给伦敦的银行发电报，他们收到回复后会很乐意满足他的要求。
这个讲求实际的世界吹来的怀疑气息多少玷污了他想象中的光明前景。
但是，他还是发了电报。
他看见几乎是在邮局正对面就有一家女士服装店。他看着服装店的橱窗，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内心涌动。
给他那乡下情人买衣服这件事深深地困扰了他。
他走了进去。
一位蓝眼睛的年轻女子走上前来，前额显出些许迷惑。
阿什赫斯特静静地看着她。
“有什么需要吗，先生？”
“我想为一位年轻女士买一件衣服。”
年轻女子微笑着。
阿什赫斯特突然强烈地意识到了他这个要求的特别之处，皱起了眉头。
年轻女子匆忙地补充道：
“你喜欢什么样式的呢——时髦的吗？”
“不，要样式简单的。”
“请问那位小姐体型是什么样的呢？”
“我不清楚。应该说，她大约比你矮两英寸吧。”
“你能告诉我她的腰围吗？”
梅甘的腰围！
“啊！就是一般的腰围！”
“好的！”
她走开时，他站在那里，愁闷地看着橱窗里的模特，突然觉得难以置信：梅甘——他的梅甘除了他常见她穿的粗布花呢裙子、粗糙的衬衫和苏格兰圆帽之外，还穿过别的衣服。
年轻女子回来时拿了好几件衣服。阿什赫斯特看着她把衣服搭在自己身上比着，她的身材很时髦。
他很喜欢鸽子灰色的那件，但不能想象梅甘穿上它会是什么样子。
年轻女士走开，又拿来一些衣服。
但是，阿什赫斯特现在有种麻痹无力的感觉。
怎样选择呢？
她可能还需要一顶帽子、一双鞋子和一副手套。如果他都买了，她穿上会显得很庸俗，就像节日盛装让乡下人显得庸俗一样！为什么她不能穿着原来的衣服旅行呢？
哦！可是，引人注目了会出问题，这是一次关系重大的私奔啊。
他注视着那个年轻女子，心想：“不知道她有没有在猜测，认为我是一个流氓呢？”
“请将那件灰色的给我留着，好吗？”他最后绝望地说，“我现在还不能决定，我今天下午还会再来。”
年轻女子叹了一口气。
“哦！当然可以。
这是一件很有品位的衣服。
我觉得你再也买不到哪件衣服比这件更适合您的需要了。”
“我也这样认为。”阿什赫斯特喃喃地说，走了出去。
他从这个充满怀疑的讲求实际的世界中解脱出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又回到幻想中。
在幻想中，他看见将要把自己的生活与他的生活结合在一起的美丽又可靠的女孩。他还看见他们俩在晚上悄悄地离开，在月光下穿过荒野。他的手臂环绕着她，拿着她的新衣服，直到到达某处远处的树林。在黎明将要来临时，她就会脱下旧装，换上这些新衣。在一个遥远的车站，一列早班车将会载着他们，开始两人的蜜月旅程，直到伦敦将他们吞没，爱情的美梦化为现实。
“弗兰克·阿什赫斯特！自从橄榄球比赛就没再见过你，老兄！”阿什赫斯特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
离他的脸很近的那张脸上长着一双蓝眼睛，沐浴在阳光中——内在的阳光和外部的阳光在这种类型的脸上交融为成一种光泽。
他回答道：
“菲尔·哈利迪，天啊，原来是你啊！”
“你在这里干什么？”
“哦！没什么。
只是四处逛逛，取些钱。
我现在住在荒野上。”
“你要到别处吃午饭吗？
来和我们一起用午餐吧，我和我的妹妹们在一起。
她们刚出过麻疹。”
被那友好的手臂搂住的阿什赫斯特跟着他，上山又下山，远离了城镇。哈利迪的声音洋溢着一种乐天的精神，就像他脸上洋溢着阳光。他向阿什赫斯特解释着为什么“在这个破败的地方，只有洗澡和划船才算上是体面的事情”，等等。最后，他们来到一排新月状排列的房屋面前。这里面朝大海，稍微高出海平面，正中间是一个旅馆——他们走了进去。
“来我房间，洗一下。
午饭马上就好啦。”
阿什赫斯特注视着镜子中的自己的容貌。
过去两个周里，他一直住的农舍卧室里只有一把梳子和一件替换衬衣。现在，这个堆满了衣服和梳头刷的屋子简直就像卡普阿古城一样。
他想：“奇怪了——真不明白。”但是，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哪里奇怪。
他跟着哈利迪走进了起居室，去吃午饭。听到“这是我的朋友弗兰克·阿什赫斯特，妹妹们”这句话的时候，三张长着蓝眼睛的漂亮脸蛋猛然转了过来。
有两个女孩确实很小，大约分别是十岁和十一岁。
第三个女孩大约十七岁，也是浅色的头发，个子高挑。她的脸颊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白里透红，两弯眉毛的颜色比头发的颜色略深，从鼻子旁向两侧扬起。
她们三人的声音都像哈利迪的声音一样响亮而欢快。她们站得笔直，快速与他握手，用评判的眼光看着阿什赫斯特。然后，她们立即走开了，开始讨论下午要做什么。
真是像月亮女神狄安娜和仙女侍从！
经过一段农场上的生活之后，这样干脆利落、满是俚语又热烈的谈话和这样爽朗、清新又即兴的文雅起初让他觉得不自在。接着，这些就变得很自然了，甚至让他刚刚离开不久的农场突然变得遥远起来。
那两个年龄小的好像叫萨比娜和弗蕾达，年龄最大的叫斯特拉。
现在，那个叫萨比娜的正转向他，说道：
“我说，你愿意和我们一起去捕虾吗？非常有意思的！”
这意料之外的友好让他惊讶，阿什赫斯特轻声说：
“恐怕我今天下午必须回去。”
“哦！”
“你不能推迟一下吗？”
这次说话的是斯特拉，阿什赫斯特转向她，摇着头，笑了。
她非常美！
萨比娜遗憾地说：“能推迟一下就好了！”然后，话题转到洞穴和游泳上去了。
“你能游多远？”
“大约两英里。”
“啊！”
“我看出来了！”
“多好！”
三双蓝眼睛都盯着他，让他意识到了自己新的重要地位。这种感觉很让人舒服。
哈利迪说：“我说，你一定得留下来游个泳吧。
你最好今晚留在这里。”
“是呀，就这样定了吧！”
但是，阿什赫斯特再次笑着，摇了摇头。
随即，他忽然发现她们在盘问他的体育才能了。
他参加过——好像是这样——大学赛船队和大学足球队，赢得过一英里赛跑的冠军。他从桌子旁起身时，俨然是个英雄了。
那两个小女孩坚持让他看“她们的”洞穴。于是，他们就像喜鹊一样唧唧喳喳地出发了。阿什赫斯特走在她们中间，斯特拉和她哥哥稍微靠后一些。
像其他的洞穴一样，这个洞穴又湿又暗。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水池，里面可能有可以抓起来放进瓶子里的小生物。
萨比娜和弗蕾达没穿袜子，露出线条优美的棕色美腿。她们说服阿什赫斯特也加入她们，到水中帮她们一起筛滤水。
他很快也脱下了靴子和袜子。
水塘中站着可爱的孩子，又有一位年轻的月亮女神狄安娜立在水边，好奇地接住你抓到的任何东西。这时，对于一个懂得什么是美的人来说，时间飞速消逝！
阿什赫斯特从来都没有太多时间概念。
他拿出表一看，已经过了三点了，他着实吃了一惊。
今天没法兑换支票了——他还没赶到，银行肯定就已经关门了。
看着他的表情，两个小女孩立刻叫了起来。
“啊！现在你只好留下来啦！”
阿什赫斯特没有回答。
他又想起了梅甘。吃早饭时，他轻声告诉她：“亲爱的，我要去一趟托基，把一切置办好。我今天晚上就赶回来。
如果可以的话，咱们今晚就走。
准备好。”他又回忆起她怎样颤抖着，认真地听着他的话。
她会怎么想？
然后，他回过了神，突然意识到站在池边的另一位高挑美丽、像月亮女神狄安娜的年轻女孩正镇静地审视着他，意识到她那稍稍扬起的眉毛下一双蓝眼睛正好奇地看着他。
如果她们知道他在想什么——如果她们知道这个夜晚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那么，她们就会嫌恶地轻轻哼一声，丢下他一人在洞穴。
生气、懊恼和羞愧奇怪地在他心里纠结在一起。
他将表放回口袋，唐突地说道：
“是的，我今天留下。”
“好呀！现在你可以和我们一起游泳了。”
人不可能一点儿不屈服于洋溢在美丽的小女孩脸上的满足、斯特拉嘴角的微笑，还有哈利迪的喊叫：“棒极了，老兄！今晚我可以借给你东西用！”
但是，一阵渴望又懊悔的痉挛再次掠过他全身，他闷闷不乐地说：
“我必须发个电报！”
在水池中玩腻了后，他们回了旅馆。
阿什赫斯特给纳拉科姆太太发了一封电报：“对不起，今晚留在这里，明天回去。”
梅甘肯定会理解他有太多事要做。他的心里轻松了一些。
这是一个美妙的下午，温暖的日光、宁静的蓝色海洋，而游泳也正是他的一大爱好。美丽的小女孩们的夸奖让他得意洋洋。看着她们、斯特拉和哈特迪阳光的面孔，他感到心情舒畅。这似乎有一点儿不真实，然而一切却又再自然不过——好像是他与梅甘冒险私奔前，对正常生活的最后一瞥！
他带上借来的泳衣，与她们一起出发了。
他和哈利迪在一块岩石后换衣服，三个女孩在另一块岩石后换衣服。
他第一个下水，奋力地游起来，以证明自己夸下的荣誉。
他转身时，看见哈利迪正沿着岸边游着，女孩们骑着小浪花，笨拙地在水里翻腾。他向来看不起这种游法，不过现在觉得可爱又明智，因为这才能显示出他是唯一的游泳能手。
不过，他一点点靠近时，却在想她们是否会乐意他这样一个陌生人加入她们的泼水小组。靠近那位苗条的仙女让他感到害羞。
这时，萨比娜召呼他过去教她漂浮。这两个小女孩使他忙个不停，甚至没有时间注意斯特拉是否习惯他的在场，直到他突然听到她惊恐的叫声。水已经没过了她的腰，她的身体向前微倾，修长而白皙的胳膊伸开，指向前方，湿漉漉的脸由于阳光照射和害怕的表情而变得扭曲。
“快看菲尔！”他没事吧？啊，快看！”
阿什赫斯特立刻发现菲尔出事了。
他在没过头顶的水中拍打着，挣扎着，大约离他们一百码远。他突然大叫一声，手臂扬起，沉了下去。
阿什赫斯特看见斯特拉冲过去，大声叫起来：“斯特拉，快回来！快回来！”他快速游了出去。
他从来没游得这么快过，在哈利迪第二次露出水面的时候正好游到了他身旁。
他抽筋了，但抓住他并不困难，因为他没有挣扎。
阿什赫斯特让那个女孩停下的时候，她就停下了。等菲尔一在水里站稳，她马上上前帮忙。到沙滩上之后，他俩坐在他的两旁，揉搓他的四肢，小女孩们则满脸惊恐地站在一旁。
哈利迪很快就笑了。
真是——他说——他真是糟糕，糟透了！
如果弗兰克给他一只胳膊靠，他现在就可以自己穿衣服了。
阿什赫斯特伸出一只胳膊让他靠。这时，他看到斯特拉的脸又湿又红，眼泪汪汪，完全没有了以前的沉静。他想：“我叫她斯特拉了！不知道她介不介意？”
他们穿衣服时，哈特迪轻声说：“老兄，你救了我一命！”
“真糟糕！”
穿上衣服后，大家的心情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他们回到了旅馆，坐下来吃茶点。只有哈利迪回屋躺下了。
吃过几片涂果酱的面包后，萨比娜说：
“我要说，你知道，你是一个好人！”弗蕾达插嘴道：
“相当好的人！”
阿什赫斯特看见斯特拉低下了头。他困惑地站起来，走向窗户。
他在窗户边听到萨比娜小声说：“我说，让我们来起个血誓。
弗蕾达，你的刀子在哪里？”他用余光看见她们每个人庄重地用小刀刺了自己一下，挤出一滴血，滴在一小片纸上。
他转过去，走向门口。
“不要像一只白鼬鼠一样胆小！”回来呀！”他的胳膊被抓住，两个小女孩挟着他，把他带回桌前。
桌上放着一张纸，纸上用血迹画了个人像。用血写成的斯特拉·哈利迪、萨比娜·哈利迪和弗蕾达·哈利迪三个名字朝着人像，像星星的光芒。
萨比娜说：“那个人像是你。
你知道，我们必须亲你。”
弗蕾达响应着：“啊！快亲呀！”
阿什赫斯特还没来得及逃脱，一缕湿漉漉的头发就在他脸颊上晃荡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鼻子上轻轻咬了一下。他觉得自己的左臂被夹紧了，还有另一个人的牙齿温柔地凑到他的脸颊上。
然后，他被放开了，弗蕾达说：
“现在轮到斯特拉了。”
阿什赫斯特脸涨得通红，浑身僵直，看向桌子对面和他有同样反应的斯特拉。
萨比娜咯咯笑着。弗蕾达喊道：
“勇敢点——别让我们功亏一篑！”
一种奇特又羞愧的渴望涌遍阿什赫斯特全身。然后，他轻轻地说：
“你们这些小坏蛋，快闭嘴！”
萨比娜又咯咯笑起来。
“那好吧，她可以亲一下自己的手，你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鼻子上。
真是便宜了你们！”
让他惊讶的是，那个女孩真的吻了自己的手，伸出手来。
他庄重地握住这只凉凉的纤细的小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两个小女孩鼓起掌来，弗蕾达说：
“好了，我们以后要随时救你的命，这就说定了。
我能再喝一杯吗，斯特拉，喝一杯味道不这么清淡的？”又上了一壶茶。
阿什赫斯特把那张纸折起，放到自己口袋中。
话题转向得麻疹的好处，可以吃柑橘呀，一勺勺的蜂蜜呀，不用上学呀，等等。
阿什赫斯特静静地听着，与斯特拉彼此友好地交换了眼神。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在阳光照射下白里透红的颜色。
如此亲密地融入这欢乐的一家让他很欣慰。她们的面孔让人着迷。
喝完茶后，另外两个小女孩挤压着海藻。这时，他跟坐在窗边的斯特拉聊起来，看她的水彩画写生作品。
整个过程就像一场美梦。仿佛时间和事情都被搁在一边，重要性和现实性都搁置了。
明天，他会回到梅甘身边。这里的一切他都不会再拥有，除了口袋里涂着这些孩子们血迹的那张纸。
孩子们！
斯特拉不能算孩子了，她和梅甘差不多大了！
她说话很快——只是有些生硬和羞涩，但很友好。他沉默的时候，她却好像活跃起来了。而且，她身上有种冷漠和贞洁——她是一位尚在闺阁中的小姐。
晚餐时，哈利迪由于喝下太多海水，没有来。
萨比娜说：
“我以后叫你弗兰克。”
弗蕾达响应道：
“弗兰克，弗兰克，弗兰克。”
阿什赫斯特咧嘴笑了，并鞠了一躬。
“斯特拉若称呼你为阿什赫斯特先生，就要受罚。
那样叫太可笑了。”
阿什赫斯特看了看斯特拉，她的脸慢慢红起来。
萨比娜咯咯笑起来，弗蕾达叫喊道：
“哈哈，她害羞了，害羞了，耶！”
阿什赫斯特伸出双手向左右抓去，双手各抓住一缕浅色的头发。
“好好听着，”他说，“你们这两个小鬼头！别再惹斯特拉了。
不然，我就把你们绑在一起！”
弗蕾达咯咯笑道：
“啊！你是一个大坏蛋！”
萨比娜这回小心翼翼地低声说：
“你叫她斯特拉了，你看！”
“为什么我不能？这个名字多好听！”
“好吧，你想这样叫就这样叫好了！”
阿什赫斯特松开了手。
斯特拉！从此以后，她会怎么称呼他呢？但是，她什么也没说。
到了睡觉的时间，他故意说：
“晚安，斯特拉！”
“晚安，先生——晚安，弗兰克！你知道，你是个很有趣的人！”
“啊——这个啊！胡扯！”
她径直与他快速握了一下手，手突然握得很紧，又突然放松了。
阿什赫斯特一动不动地站在空荡荡的起居室里。
就在昨天晚上，在苹果树和活生生的苹果花下，他还抱起梅甘，亲吻她的眼睛和嘴唇。
突如其来的回忆掠过，让他喘不过气来。
本来，今天晚上一切应该已经开始——他和她的生活。
她只想跟他在一起！现在，还得再过二十四小时，甚至更长的时间，因为他没有看表！
当他正要与纯真和其他的一切说再见时，为什么又与如此纯真无邪的一家人成为了朋友呢？“但是，我打算娶她的，”他想，“我已经告诉她了！”
他拿出一支蜡烛，点燃，回到自己的卧室。他的卧室紧挨着哈利迪的卧室。他走过时，朋友的声音叫起来：
‘‘是你吗？老兄？“我说，进来吧。”
他正坐在床上，边吸烟边读书。
“坐一会儿吧。”
阿什赫斯特靠着敞开的窗户坐下了。
“你知道，我一直在想今天下午的事。”哈利迪有些突兀地说，“据说，临死时人会想起过去所有的事。
但是，我没有。
我想大概我还没到死的那一刻。”
“你想起什么来了呢？”
哈利迪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
“喔，我确实想到了一件事——很奇怪——一个我可能拥有的剑桥女孩。我很高兴没有一直想着她。
不管怎么样，老兄，我能坐在这里，这都是你的功劳。要不然，我现在就在一片黑暗里了。
没床，没烟，什么也没有了。
我说，你觉得我们会怎么样呢？”
阿什赫斯特轻声说：
“就像火焰熄灭，我想。”
“哈！”
“我们可能会闪烁一会儿，发点儿光。”
“唉！我觉得那太令人沮丧了。
我说，我希望我的妹妹们对你没有失礼吧？”
“是太好了。”
哈利迪放下烟斗，双手交叉放在脖子后，脸转向窗子。
他说：“她们不是坏孩子！”
看着他的朋友躺在那儿，脸上映着烛光，微笑着，阿什赫斯特打了个冷颤。
是啊！他本来可能躺在海里，没有微笑，那种阳光的神情也会一去不复返！
他可能不是躺在海底，而是“搁浅”在海底，等待着第九天的复活，是这样吗？他突然觉得哈利迪的微笑非常美妙，仿佛那里有生与死的所有差别——那小小的火焰——所有的一切！他站起来，柔声说：
“喔，我想你该睡觉了。
要我把蜡烛熄灭吗？”
哈利迪抓住他的手。
“我没法描述。但是，死一定很痛苦。
晚安，老兄！”
阿什赫斯特心乱了，被感动了。他紧紧握了一下他的手，就下楼了。
大厅的门还开着，他走到新月状建筑前的草地上。
深蓝色的天空中，星星很亮。晚上的紫丁香花在星光的照耀下呈现出花的那种神秘色彩，没有人能用语言描述出来。
阿什赫斯特将脸靠在一个喷水器上。他的眼睛闭上之前，梅甘又出现在他眼前，胸前抱着那只娇小的棕色西班牙小猎犬。
“你知道，我想起一个我可能拥有的女孩。
我很高兴没有一直想着她！”他把头偏了一下，离开了那枝紫丁香花，开始在草地上来回走。
一时间，两头路灯发出的光芒中，一个灰色的幻影出现了。
他又和她站在了那片白茫茫的、充满生机的、呼吸着的苹果花下，溪水潺潺流过，钢蓝色的月光在洗澡用的水池上闪烁。他又回到了亲吻的狂喜中了——她扬起的脸上满是天真和恭顺的激情，他回到了那个美妙而惴惴不安的叛逆之夜。
他在丁香花的影子中再一次站立住。
在这里，夜的声音是大海发出而非溪流。大海叹息着，飒飒作响。没有小鸟的鸣啼，没有猫头鹰的叫声，没有夜鹰的叫声和盘旋声。只有那清脆的钢琴声和映着天空、轮廓分明的白色小屋，还有紫丁香花的香气充溢在空气里。
旅馆高处的一扇窗开了，里面有灯光。他看见一个影子移过百叶窗。
一种最奇特的感情在他内心激荡着。这种感情在独自纠结、缠绕、翻转，好像春天和爱情在寻找出路时茫然不知所措，遇到了阻碍。
这个叫他弗兰克的、突然紧握住他的手的女孩是如此清爽纯洁——她会怎么想他这段狂野、出格的恋情呢？他交叉着腿坐在草地上，背对着房屋，一动不动，像尊雕刻而成的佛像。
他真的要冲破贞洁，做一个贼吗？
闻闻野花的香气，然后——也许会——把它扔掉？
“想起我可能拥有的一个剑桥女孩——你知道！”他两手手掌朝下，分别按压在两侧的草地上。草地依然温暖——草微微有点湿，柔软、结实又亲切。
“我应该怎么做呢？”他想。
也许梅甘现在正在窗边，望着外面的苹果花，想着他呢！
可怜的小梅甘！
“为什么不呢？”他想，
“我爱她！
但是，我真的爱她吗？或许我喜欢她只是因为她很漂亮，而且又很爱我？我到底应该怎么做？”
钢琴弹奏出清脆悦耳的声音，星星一闪一闪地眨着眼睛。阿什赫斯特注视着眼前黑暗的大海，好像被施了咒语一样。
最后，他站了起来，身体一阵痉挛，感觉很冷。
屋子里的光都消失了。
他回到卧室，上了床。
重重的敲门声将他从沉睡中吵醒，他昨晚没有做梦。
门外传来尖锐的声音：
“嘿！早饭已经做好了。”
他从床上跳起来。
他在哪儿——？啊！
他发现她们已经在吃果酱了。他坐在了斯特拉和萨比娜中间的空位上。萨比娜看了他一会儿，说：
“我说，打起精神来。
我们九点半就要出发了。”
“我们将去贝里海角，老兄。你一定要去！”
阿什赫斯特想：“去！不可能。
我应该去买东西，然后回去。”他看着斯特拉。
她迅速说道：
“去吧！”
萨比娜插嘴说：
“如果你不去，那就没意思了。”
弗蕾达起身，站到他椅子边。
“你一定要去。不然，我就拉你的头发！”
阿什赫斯特想：“好吧——多留一天吧——再考虑考虑！
就多留一天！”然后他说：
“好的！你不需要拉我的头发了！”
“哈哈！”
他在车站给农场写了第二份电报。可是，他又撕掉了，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原因。
他们乘着一辆小四轮轻便马车，从布里克瑟姆出发了。
他被萨比娜和弗蕾达挤在中间，他的膝盖挨着斯特拉的膝盖。他们玩着游戏“站起来，詹金斯”。欢笑取代了他阴郁的心情。
他可以在多留下来的这一天里再仔细想想，但他根本不想去想！他们在沙滩上奔跑、摔跤、戏水——因为今天谁都不想游泳——他们唱着轮唱歌，玩着游戏，吃光了带来的所有食物。
小女孩们在回来的途中靠在他身上睡着了。在这辆狭窄的四轮轻便马车里，他的膝盖依然触着斯特拉的膝盖。
真是难以置信，三十个小时之前，他从没有见过这三个头发呈淡黄色的女孩。
在火车上，他与斯特拉聊起诗，知道了她最喜欢的作品，并带着一种欣喜的优越感告诉她自己最喜欢的诗。最后，她突然低声说道：
“菲尔说你不相信来生，弗兰克。
我认为这是很可怕的事。”
窘迫的阿什赫斯特小声说：
“不是相不相信——是我根本不知道。”
她很快说：
“我不能忍受。
那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阿什赫斯特看着她那蹙起的美丽斜眉，回答道：
“我不相信因为一个人想相信而产生的信仰。”
“可是，如果人不会有来生，为什么要盼望有下辈子呢？”
她直视着他。
他不想伤害他，可是，一股支配欲开始驱使他说：
“一个人活着时，他自然想永远活下去。这是活着的一部分。
但是，除此之外，可能没别的原因了。”
“那么你一点都不相信《圣经》吗？”
阿什赫斯特想：“现在我真的要伤害她了！”
“我相信‘山顶布道'，因为它很美，而且永远有效。”
“你不相信基督的神圣吗？”
他摇了摇头。
她很快把脸转向窗户。这时，小尼克重复的梅甘的祷告跃入他的脑袋：“愿主保佑我们所有的人，还有阿什赫斯特先生！”还有谁会像她那样为他祷告呢？她现在一定在等着——等他从小路上出现。
他突然想：“我真是个无耻的恶棍！”
整个晚上，他都不停地出现这种想法。但是，每次这样想时刺痛感都在变淡，直到最后当个恶棍似乎理所当然了。
这种现象也并非罕见。奇怪了！他不知道回到梅甘身边去是恶棍，还是不回到她身边去是恶棍！
他们打牌一直打到孩子们上床睡觉。然后，斯特拉走到钢琴前面。
阿什赫斯特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那里几乎全是黑暗。他在烛光中看着斯特拉——白皙修长的脖子上那美丽的脑袋随着手指的跳动而晃动着。
她弹奏得很流畅，没有多少表情。但是，她构成了一幅多美的画面啊！在微弱的金色光芒笼罩下，她周围浮动着天使般的气息。
在这个摇晃着身子、穿着白衣、长着天使般面孔的少女面前，谁还能再有情欲的念头和疯狂的欲望呢！她弹的好像是舒曼的一首曲子，叫《为何？》
然后，哈利迪拿出了一根长笛。那魅力便被破坏了。
之后，他们让阿什赫斯特唱歌。斯特拉照着舒曼的曲谱为他伴奏。他唱到《我无怨无悔》的中间时，两个小家伙穿着蓝色的睡衣悄悄进来了，想藏在钢琴下面。
夜晚在混乱中结束，萨比娜称之为“快乐的破坏”。
那晚，阿什赫斯特几乎一夜没睡。
他在思考，辗转反侧。
过去的两天里，哈利迪家这种强烈的家庭亲密感和他家里这种氛围的力量似乎将他包围了。相比之下，农场和梅甘——甚至是梅甘——都显得不真实了。
他确实向她示过爱——真的许诺过要带她离开，和她一起生活吗？
他当时肯定是被春天、那个夜晚和那些苹果花蛊惑了！
这种五月的疯狂只会把他们俩都毁掉！他竟然想把她变为自己的情妇——那个孩子还不足十八岁——这个想法现在让他感到恐惧，虽然这个念头现在还在刺激着他，使他热血沸腾。
他喃喃地说：“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都做了些什么！”
舒曼的乐曲声在跳动着，与他热切的想法混杂在一起。他又看见了斯特拉沉静的神态、白皙的皮肤、浅色的头发、弯着的脖颈，还有她四周奇怪的天使般的光芒。
“我肯定是疯了——一定是！”
他想，“我到底在想什么？可怜的小梅甘！”
“愿上帝保佑我们所有人，还有阿什赫斯特先生！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只想和你在一起！”他将脸埋在枕头下面，压制住自己想哭的冲动。
不回去是可怕的！
回去呢——甚至更可怕！
你年轻时，如果真的把情感发泄出去，那它就会失去它折磨人的力量。
他睡了，想着：“一些吻而已——能代表什么——一个月内就会忘掉！”
第二天早晨，他将支票兑换成现金，却像躲瘟疫一样躲着那家卖鸽子灰色女装的店铺。不过，他给自己买了一些生活必需品。
他一整天都怀着一种很奇怪的情绪，对自己的行为感到闷闷不乐。
过去两天的渴望消失了，他只感到空虚——所有激情的渴望都消失了，好像被痛哭的眼泪浇灭了一样。
用完茶后，斯特拉将一本书放在他身旁，羞涩地说：
“你读过吗？弗兰克？”
这是法勒的《基督传》。
阿什赫斯特笑了。
在他看来，她对自己信仰的焦虑很滑稽，但也很让人感动。
也许这种焦虑还会传染，因为他又萌生了为自己辩护的欲望，如果不是想要改变她的信仰的话。
晚上，孩子们和哈利迪在修补捕虾网时，他说：
“在我看来，正统宗教的背后总是有一种回报的想法——从善举中得到什么，像是在祈求恩惠。
我认为这都根源于恐惧。”
她正坐在沙发上用一小段绳子制作缩帆结。
她很快抬起头来，说：
“我认为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阿什赫斯特的支配欲又涌了上来。
“你是这样认为。”他说，“但是，想要得到‘回报'几乎是我们所有人心中最深处的东西！想要知道心底的东西是何其难呀！”
她困惑地皱起眉头。
“我不理解。”
他固执地继续说：
“好，想想看，最虔诚的基督徒是不是那些觉得此生的所求没有全部得到的人！我相信为善，因为做善事本身就是美好的。”
“那你确实相信善行了？”
她现在看起来多么美——与她愉快相处是多么容易啊！他点头答道：
“我说，教我怎么打结吧！”
拿这一小段绳子编结时，她的手指触到了他的手指，他觉得欣慰和欢快。
他上床睡觉时，肆意地想着她，将自己裹在她美丽、清爽、妹妹般的光辉中，就像裹在防身盔甲中一样。
第二天，他发现他们计划乘火车去托特尼斯，在贝里·波默罗伊城堡进行野餐。
他还是决心要忘记过去，坐在哈利迪旁边，和他们一起乘着四轮马车出发了。
马车行驶在海岸边，快要拐进火车站时，他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梅甘——梅甘在那儿！她一个人走在远处的人行道上，穿着她破旧的裙子和夹克，戴着那顶苏格兰圆帽，抬头看着路人的脸。
他本能地用手遮住自己的脸，假装擦眼里的灰尘。但是，他透过指缝还是能看到她。她不是迈着悠闲的乡村步伐，而是犹豫着，彷徨着。她的样子很可怜，像与主人走散了的小狗一样，不知道是该往前跑，还是该跑回去——不知道往哪里跑。
她怎么来的——她找了什么理由离开的？她想找到什么？但是，轮子转动，他离她越来越远。
他的心在反抗，在呼喊，要他让车停下，让他下车去找她！
四轮马车要拐进车站时，他再也忍受不了了。他打开马车门，喃喃地说：“我忘了一些事！
你们走吧——不要等我！
我会乘下一班车去城堡与你们会合他跳下车，打了个趔趄，转了一圈，站稳后继续向前走去。这时，马车正载着吃惊的哈利迪一家人继续前进。
他在拐角处勉强能看见梅甘，她在前面很远的地方。
他跑了几步，就停住了，走了起来。
每靠近梅甘一步，他就离哈利迪一家远一些。他的步伐也愈加慢了起来。
见她这一面会改变什么呢？
怎样才能使到她身边去产生的结果显得不那么糟糕呢？因为一切已经很显然了——自从他遇到哈利迪一家后，他逐渐确信自己不愿娶梅甘。
他们若结婚，将只会过一段疯狂的爱情生活，一段让人困扰、悔恨的艰难生活。接着，他就会厌倦，因为她会将一切都给他。她这么单纯，这么容易相信别人，这么像朝露。
朝露——太容易消逝了！
那个褪了色的小圆点——她的苏格兰圆帽——还在他前面的远处晃动着。她抬头瞧着每一个路人和每家的窗子。
有哪个男人经历过这样残酷的时刻？不管他怎么做，他都觉得自己是个野兽。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使一位路过的护士转身盯着他看了看。
他看见梅甘停下了，倚在海堤上，看着大海。他也停住了。
她很可能从来没见过海，即使在痛苦的时刻也忍不住要观赏一下“是的，她什么都没见识过，”他想，“一切都在等着她。
我会因为仅仅几个星期的热恋毁了她一生。
我宁愿去上吊也不会做这种事！”突然，他似乎看见斯特拉沉静的目光正注视着他，风正拂动着她前额上那卷蓬松的头发。
啊！这样做是疯狂的，将意味着放弃他尊重的一切和他的自尊。
他转身快步向车站走去。
但是，回忆中的那个可怜的、不知所措的小身影，还有那双在人群中焦急寻找的眼睛又狠狠地击打着他。他又转身往海边走去。
可是，他再也看不到那顶小帽子了。那个小小的有色圆点已经消失在中午的人流中了。
当生活好像把什么东西卷走了，使你够不着时，人就会觉得缺少了什么。正是渴望的热情和这种缺乏驱使他匆忙向前走去。
他找了半小时，可怎么也找不到她。然后，他脸朝下倒在了沙滩上。
他知道要想找到她只有去车站。她寻找未果，就会回到车站坐车回家。或者他可以自己乘火车回农场。这样，她回家时就可以看到他了。
但是，他无力地躺在沙滩上，周围是一群群漠不关心的孩子。他们正拿着铲子和小桶玩。
对那个东寻西找、左右徘徊的小身影的怜悯已几乎淹没在他春情奔流的血液中了。因为现在，他心里全是狂野的感情了——以前充斥的骑士精神已经烟消云散了。
他又开始渴望她，渴望她的吻，她柔软娇小的身体，她的放纵和她所有快速、热烈又不受礼教约束的情感。他渴望那个月夜在苹果树下那种美妙的感觉。他的渴望强烈得让人恐惧，就像农牧神渴望仙女一样。
有鲑鱼的小溪闪着亮光，水快速地流动着。另外，还有绚目的金凤花、老“野人”出没的岩石堆、布谷鸟和啄木鸟的鸣啼、猫头鹰的叫声，还有红色的月亮透过天鹅绒般的黑云窥视这一片生机勃勃的洁白的苹果花。窗前是她的脸蛋，正为爱情而出神，他够不着她的脸。在那棵苹果树下，他们心贴心，她的嘴唇回应着他的嘴唇——他被这一切包围了。
但是，他躺着一动不动。
是什么抵抗了怜悯和这种热切的渴望，让他瘫倒在温暖的沙子中呢？
是三个头发呈淡黄色的脑袋，还有一张长着亲切的蓝灰色眼睛的美丽面孔。她纤细的手按住他的手，快速地叫着他的名字说：“所以，你确实相信要行善吗？”
是的，那种感觉就像在一座古老的英式内院花园里。这里种有石竹花、矢车菊和玫瑰，散发着薰衣草和丁香花的香气。这里美丽、天然、几近于神圣——他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纯洁和美好。
突然，他想：“她可能再回来沿着海岸找我，那她就会看见我了！”他起身，往远处沙滩另一头的岩石走去了。
在那里，水沫溅在他的脸上，让他能更加冷静地思考了。
回到农场，在树林中和岩石间爱梅甘，周围全是荒野和类似的环境——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完全不可能！把她这样完全属于大自然的人移居到城市，养在小公寓或房间里——他诗人的气质不允许自己这样做。
他的激情将只是一场感官的狂欢，很快就会消失。在伦敦，她的纯朴和文化教养的匮乏只会让她变为他的秘密玩偶——没别的可能。
他坐在岩石上，两脚垂下摇晃着，下面是一个浅绿色的小水池，海水正从这里退去。他这样坐得时间越长，就越清楚地看到这一点。可是，她的胳膊和整个身体好像正在从他身上慢慢地，慢慢地滑落，掉入水池，被冲到大海里。她仰起脸看着他，那迷茫的脸色、哀求的目光和湿漉漉的黑发控制着他，萦绕着他，折磨着他！
最后，他站起来，攀上低矮的石壁，来到一个隐蔽的小海湾。
也许他在水中能重新找回自制力——赶走这阵狂热！
他脱掉衣服，跳进海中游起来。
他想让自己疲惫，这样一切都无所谓了。他不顾一切地游着，游得又快又远。接着，他突然间毫无理由地害怕起来。
假设他再也不能回到岸边——假设水流将他冲走——假如他也像哈利迪那样抽筋！他往回游了。
红色的岩石好像离他很远。
如果他淹死了，人们会发现他的衣服。
哈利迪一家会知道。但是，梅甘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农场没有报纸。
菲尔·哈利迪的声音再次在他耳边响起：“我可能拥有的那个剑桥女孩，我很高兴没有想起她！”
在他莫名恐惧的那一刻，他发誓自己不会去想梅甘。
然后，他不害怕了。他很轻松地游了回去，在阳光下晾干身子，穿上了衣服。
他感到心酸，但心不再痛了。他身上干了，感到神清气爽。
对像阿什赫斯特这样的年轻人来说，怜悯并不是一种强烈的情感。
他回到哈利迪家的起居室，狼吞虎咽地吃了一顿茶点，感觉自己很像刚从高烧中恢复过来。
一切都看起来崭新而清晰。茶、奶油吐司和果酱的味道都出奇得好，烟草也从来没有现在这么香过。
他在空荡荡的房间中走来走去，停下来看看这个，摸摸那个。
他拿起斯特拉的针线篮，触摸着棉线筒和一根色彩艳丽的丝织辫线，闻着装满车叶草的小香袋，香袋是她放在篮子中的。
他坐在钢琴边，用一根手指弹着旋律，想着：“今晚她还会演奏。我要看着她弹，看着她让我舒服。”她之前放在他身边的那本书还在那儿。
他拿起书，试图读一读。但是，梅甘小小的、悲伤的身影又立刻浮现到他脑海中。
他起身，靠在窗边，听着新月形旅馆花园里画眉的鸣啼，看着树林下梦幻般的蓝色大海。
一位侍者进来，将茶收走了。他依然站着，呼吸着夜晚的空气，竭力控制自己不去想。
然后，他看见哈利迪一家从新月形旅馆的门进来。他们提着篮子，斯特拉稍稍走在菲尔和两个孩子前面。他本能地向后退。
他的心酸痛而烦乱，害怕见到他们，却又渴望见面带来的亲切的慰藉——他既对这种影响怀有敌意，又渴求这种影响的清爽和无邪，还有看着斯特拉脸庞的愉悦感。
他倚在钢琴后面的墙上，看见她走进来，站在那儿，神色有些落寞，好像有些失望似的。然后，她瞧见他了，微笑起来。这迅速灿烂的一笑让阿什赫斯特感到既温暖又恼火。
“你根本没来找我们，弗兰克。”
“是的，我有事去不了。”
“看！我们采了多么漂亮的晚紫罗兰花！”她拿出了一束。
阿什赫斯特将鼻子凑上去，花香在他心里激起了模糊的渴望。可他眼前浮现出梅甘看路人时抬起的焦急的脸了。于是，这种渴望立刻被这一幕冷却了。
他简短地说：“真美！”然后，他就转身走开了。
他上楼到了自己的房间。为了躲开正在上楼的孩子们，他躺倒在床上，双臂交叉，放在脸上。
现在，他感觉结果真的明了了，他放弃了梅甘，恨自己，甚至恨起哈利迪一家和他们那英式家庭中健康欢快的气氛来。
为什么要让他在这里遇到他们，让他背弃初恋——让他显得与平常诱骗女子的人没什么两样！
斯特拉有什么权利用她精致羞涩的美，使他确定地明白他永远也不会娶梅甘？她让这个念头完全玷污了，还给他带来悔恨的渴望和同情的痛苦。
梅甘现在应该回去了，痛苦的寻找已经让她疲惫不堪了——可怜的小东西，可能还期待着回到家能见到他。
阿什赫斯特咬着自己的袖子来压制住自己悔恨的呻吟。
他吃饭的时候，心情阴郁，一声不响。他的情绪甚至给孩子们蒙上了一层阴影。
这个晚上，大家都很阴郁，甚至有点脾气不好，因为每个人都很疲惫。好几次他看见斯特拉带着受伤和迷惑的表情看着他，这取悦了心情糟糕的他。
他睡得很差。他早早就起来，在外面闲荡。
他来到沙滩上。
他一个人面对着沐浴在阳光下的、宁静的蓝色大海，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自以为是的傻子！竟然认为梅甘会在痛苦中无法自拔！
只要一两周的时间，她就会把他几乎忘干净！
他会善有善报！
他是个善良的年轻人！
如果斯特拉知道了，她会因为他抵制住了她深信的那个魔鬼而祝福他。他勉强地笑出一声。
但是，渐渐地，安详而美丽的大海和蓝天，还有孤独翱翔的海鸥，让他羞愧起来。
他游了一会儿泳，然后回家去了。
在新月形旅馆的花园里，斯特拉正独自坐在折凳上写生。
他悄悄站在她后面。
她是多么美丽动人啊：优雅地低着头，握着画笔，测量着，皱着眉头。
他轻柔地说：
“对不起，我昨天晚上很无礼，斯特拉。”
她吃了一惊，转过身，脸涨得绯红，快速说道：
“没事的。
我知道你可能有事。
朋友之间不会在乎这些，对吗？”
阿什赫斯特回答到：
“朋友之间——我们是朋友，对吗？”
她抬头看他，用力地点着头，上牙又在迅速而灿烂的微笑中闪光了。
三天后，他回到伦敦，与哈利迪一家一起旅行。
他一直没有再给农场写信。
有什么好说的呢？
就在第二年四月的最后一天，他和斯特拉结婚了......
阿什赫斯特在他银婚的这一天，背靠着墙坐在金雀花丛中，回忆着这些。
一定就是在这个地方，他刚刚摆出午饭的地方，他第一次见到梅甘，蓝天映衬出她美丽的轮廓。
真是奇怪无比的巧合！
他心中涌动着一阵渴望，想下去再看看那座农场和果园，再看看出现吉普赛鬼的那片草地。
这不会花费多长时间，斯特拉可能还要一个小时才画完。
这一切他都记得多么清楚——高大挺拔的松树林，后面陡峭的草山！他在农场门口停下了。
低低的小石屋，紫杉树走廊，盛开的红醋栗——一点都没变，连那把旧绿漆椅子也依然在窗户底下的草地上。那晚，他曾经在那儿接过梅甘给他的钥匙。
然后，他沿着小路下去，站着靠在果园的门上——门的骨架是灰色的，跟当初一样。
甚至还有一头黑色的猪正在树间闲逛。
二十六年真的过去了吗？还是他做了一个梦，醒来发现梅甘正在那棵大苹果树下等他呢？他无意识地将手放在灰白的胡须上，重新回到现实中来。
他打开门，穿过阔叶草和荨麻丛走着，一直走到尽头，走到那棵老苹果树下。
什么都没变！
除了多了些灰绿的青苔和一两根枯死的枝桠外，其余的就像是在昨天晚上一样。那时，梅甘跑开后，他抱着长满青苔的树干，嗅着木头的味道，头顶上的苹果花在月光的笼罩下仿佛有了生命，呼吸着。
早春时节，一些嫩芽已经长出来。画眉大声唱着歌，布谷鸟叫唤着，阳光明媚而温暖。
一切都跟以前一模一样，让人难以置信——有鲑鱼的潺潺小溪，他每天早晨都会进去泡澡、用水泼侧身和前胸的窄小水塘，远处野草地上的山毛榉丛，还有那被认为有吉普赛鬼去坐的岩石。
对逝去青春的渴念，向往和对已消磨尽的爱情与甜蜜的感觉，像是卡住了阿什赫斯特的喉咙似的。
的确，在这片自然的美景中，一个人应该让欢乐驻于心中，就像这片天地把握住欢乐一样！然而，却不能这样！
他走到溪水边，低头看着小水塘，想：“青春啊！春天啊！不知道他们都怎么样了？”
然后，他忽然害怕碰见别人，打断他的回忆。他回到小道上，沉思着沿原路回到十字路口。
一个长着灰白胡子的老雇农靠在拐杖上，正在跟一位司机谈话。
一见他，老雇农突然停了下来，好像为了失礼而心存愧疚，摸了一下帽子，准备瘸着脚往小道走。
阿什赫斯特指着那个狭长的绿色土堆。
“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吗？”
那个老农停下了，脸上的神情好像是他在想：“先生，你真是找对人了！”
“那是一个坟墓。”老人说。
“但是，为什么要在这儿？”
老人笑了。
“这里面是有故事的，您可以这么说。
这不是我第一次讲这个故事了。许多人都问过我这个土堆的来历。我们这一带的人都叫它“少女坟”。
阿什赫斯特把他的烟袋递过去。
“抽一袋？”
老人又摸了一下他的帽子，慢慢地填满一支旧粘土烟斗。
他的皱纹和头发都很杂乱，眼睛向上望去，依然很明亮。
“先生，如果你不介意，我就坐下讲，我的腿今天有点不舒服。”
他坐在长着草皮的土堆上。
“坟上总会有一朵花。
它就不再那么冷清啦。现在有许多人经过这里，坐着他们的新汽车什么的——不像以前的时候啦。
她有伴儿了。
她是个自寻短见的可怜人。”
“我明白了！”阿什赫斯特说，“葬在十字路口。
我不知道这个风俗现在还保留着。”
“啊！但是，她很早就死去了。
那时，这个教区的牧师是很虔诚的。
让我算算，到下个米迦勒节，我领养老金就有六个年头了。她死时我刚五十岁。
没人比我清楚啦。
她是我以前经常干活的那个农场主纳拉科姆太太的亲戚。现在是尼克·纳拉科姆当家了，我有时还给他干点儿零活。”
阿什赫斯特倚在门上，点着了他的烟斗。火柴早已熄灭，他弯着的手还在脸前停留了好长时间。
“还有呢？”他说道，觉得自己的声音沙哑而奇怪。
“她是最可怜的女孩！每次我经过的时候，我都要在她坟上放一朵花。
她是个美丽的好姑娘，尽管他们没把她葬在教堂里，也没葬在她自己要葬的地方。”
老雇农停住了，将他那多毛的、扭曲的手平放在风信子旁边的草皮上。
“还有呢？”阿什赫斯特问。
“可以这么说，”老人继续说道，“我想是恋爱的事——尽管没人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谁能猜透姑娘的心事啊，不过我想应该是这样。”他的手摩挲着草皮。
“我很喜欢这姑娘，这里没有一个人不喜欢她。
但是，她心地太善良了，我觉得问题就出在这里。”他向上看。
阿什赫斯特胡子下的嘴唇在颤抖，他又喃喃地说：“再往下说呢？”
“那是一个春天，也许差不多正是现在这个时候，或许再晚一点——花开的时候——有一个年轻的大学生住在这个农场上。那个小伙子人很好，头发竖着。
我也很喜欢那个年轻人，只是看不出他们俩有什么关系。不过，我想他打动了姑娘的心。”
老人从嘴里拿出烟斗，吐了口唾沫，继续说，
“你看，他有一天忽然离开了，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们现在还留着他的背包和其他东西。
我想不通的是，他再也没回来拿东西。他叫阿什赫斯特，差不多是这个名字。”
“再往后呢？”阿什赫斯特又问。
老人舔了舔嘴唇。
“她再也没怎么说过话，但自从那天起，她就有些昏头昏脑，完全不正常啦。
我这辈子从没看见一个人变化那么大——从来没有。
农场上还有一个年轻人，叫乔·比德福德。他可能也喜欢她。我猜这也折磨她不轻。
她变得疯疯癫癫的。
有时，我晚上赶牛回来，都看见她站在果园的那棵大苹果树下，直直地望着前面。
‘喔'，我经常想，‘我不知道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你这样真叫人看了心疼啊！'”
老人重新点起烟斗，若有所思地抽着。
“再以后呢？”
“我记得有一天，我问她：‘梅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的名字叫梅甘·戴维，是威尔士人，跟她姑母纳拉科姆太太一样。‘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啊？'我说。
‘不，吉姆，'她说，‘我没事。'‘不，一定有事！'我说。
‘没有。'她说着，泪水就流下来了。‘那你为什么哭？'我问。
她把手放在心口说：‘我只是伤心，但会好起来的。'‘但是，吉姆，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我希望把我葬在这棵苹果树下。'我笑起来。
‘你还能发生什么事呢？'‘别傻了。'我说。
‘没有，我不傻。'她说。
喔，我知道姑娘们都这样，就没再多想。直到两天之后，大约晚上六点时，我赶着牛群回来，看见离那棵大苹果树不远的小溪中漂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我自己心想：‘难道猪会跑到那里去吗？真是有趣！'我走过去一看，才知道那是什么。”
老人停下来，眼睛看着上方，表情沉痛，
“是那位姑娘。她在用石头挡住水形成的一个窄小水塘里。我看见过那个年轻人在里面洗过一两回澡。她脸朝下，躺在水中。
一朵‘金杯花'恰好从她头顶上的石缝中长了出来。我过去瞧了她的脸，真可爱啊，那么美，像婴儿的脸一样安详——实在是美极啦。
医生看到她时说：‘就那么一点儿水，不是着了魔的话，人是不会被淹死的。'啊！从她的脸看，她正是着了魔啊。
我难受地大哭了一场——她是多么漂亮啊！那时已经是六月份了，但不知道她从哪儿找到零星几朵苹果花插在头发上。
所以我才说她一定是着了魔，才那样自杀。
不是吗？水还不足一英尺半深啊。
不过，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这片草地里有鬼呢。我和梅甘都知道。没人能让我相信那里没鬼。我把她曾经给我说的话告诉了他们，说她想被葬在苹果树下。
但是，我想这让他们改变了想法——感觉就像她存心寻短见似的。于是，他们就把她埋在这儿啦。
那个时候，我们的牧师做事很谨慎，他曾经是这样。”
老人再一次用手摩挲着草地上的草。
“太不可思议了！”他慢慢地补充说，“姑娘为了爱情竟会做出这种事来。
她太善良啦，我猜她的心都碎啦。
但是，我们一直什么都不知道！”
他抬起头来，好像期待对方称赞他说的故事。但是，阿什赫斯特早已从他身边走过去了，好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样。
他来到小山顶上，离他铺好午餐的地方很远，找了个没人能看见他的地方，趴在地上。
这就是他德行的回报——爱神“圣西普里安”的复仇！他泪眼模糊，仿佛看见了梅甘的脸，一枝苹果花插在她湿漉漉的黑发里。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他想，“我到底做了什么？”但是，他无法回答。
激情涌动的春天，充满鲜花和歌唱的春天——他和梅甘心中的春天啊！莫非只因爱神要找一个牺牲者！
那么，希腊人是对的——《希波吕托斯》中的话直到现在还是正确的！
“因为爱神的心如痴如狂，
他的双翼金光闪闪。
因此，他创造春天时，众生都在他的魔力面前俯首。
一切狂野而年轻的生命，
不论在大山里、海浪中，或是溪流间；
无论是破土而出的，
是的，包括人类。
你在那堂皇的宝座之上，
圣西普里安，圣西普里安，你独自在万物之上！”
希腊人是正确的！
梅甘！可怜的小梅甘——从山坡走来的梅甘！她在老苹果树下等候着，眺望着！
梅甘死了，脸上依旧带着美丽动人的印记！
有个声音说：
“啊，你在这里！看呀！”
阿什赫斯特起身，接过妻子的写生图，静静地呆视着。
“弗兰克，前景画得对吗？”
“对。”
“但是，我还是觉得缺少了些什么，你觉得呢？”
阿什赫斯特点点头。
缺少的？缺少的是那苹果树、那歌声和那金子！
他庄重地亲吻了一下她的前额。
这一天是他的银婚纪念日。
一九一六年
